他笑起来的时候和十六很像,眼睛弯弯的,像一只狐狸,只是气质十分脱俗,一点儿也不像个皇帝,反而像个方外之人。而颜夫人气质就和十六很像了,一身书卷气,只是其容貌更盛,看着有几分十六所没有的冷傲。
至于十六……
穿了女装的颜青,是个很漂亮的小娘子。
郑观澜想扇自己。
他就是个瞎子!还以为肃王癖好……
“哇!”颜清越大呼一声,“郑六,你脖子怎么了?”
众人的目光汇聚,郑观澜抬起手遮了遮淤青。
“不小心撞的。”
颜清越坏笑。
“啊?是吗~我怎么看着像是被人打的呀~”
其他人也一脸不信。
肯定是柳自然说的!
郑观澜不再回答,反而说道:“你看错了。我来是替闻录事带个话,说是之前的卷宗先放在她那里。我们都很吃惊你的身份。”
卷宗是假,最后一句才是目的。
颜清越眨眨眼:“你们不知道才正常,我不听别人的胡话。”
郑观澜终于松了口气,可是一想到闻蝉……
该怎么解释呢?
他出着神。
不知过了多久,管事走了进来。
“阿郎,夫人,郑士怀郑先生来了。”
郑观澜回神。
他家三叔来干嘛?
颜清越说道:“郑先生定然是来找郑六郎回家的。我好久没见郑先生了呢!之前郑先生就指导过我的书画,我还没谢过他啊!”
一直淡然的平陶公表情却不太好看了,语速也变得飞快。
“是吗?那改日就要好好去谢过他了。我就不留郑六郎了。”
郑观澜早就想走,只是不好开口,一见有机会,立即顺着说道:“晚辈先告辞了。”
……
“三叔,你怎么过来了?”郑观澜一见到郑士怀就问道。
郑士怀面露尴尬。
“听说你在这儿,我也要去找你父亲,顺道来接你。”
“我又不是孩子了,还需要人接吗?”郑观澜觉得有些好笑。
叔侄俩边走边说着话。
“你……怎么在平陶公府?”郑士怀眉头紧紧皱着。
郑观澜这才觉着不对,解释道:“今日……大伯在朝堂上说是我指认了颜……郡主的女子身份,我来和她解释。”他强调道,“到底是朋友,我不能让她以为我是这样的小人,别无他意。”
“大哥他……”郑士怀欲言又止,犹豫了许久才说道,“很多时候,朝堂上的事都由不得自己。三叔信你,不会是这样的人。”
这一点,郑观澜一直都明白,也接受。
可是今日……一想到闻蝉那冷冷的眼神,他心里总觉得不舒服,像是吃多了糯米团子,难以克化,积压在内。
见他不说话,郑士怀劝道:“郑家早已骑虎难下,你也看见了,即使我们坐以待毙,那些人也不会放过我们。这次被关禁闭,除去我们三房,连旁支都没有跑掉。你大伯身在其位,也是无奈。”
“我……不是怪他。”
虽说郑观澜自小就被寄予厚望,但郑士怀最心疼的就是他。
因为他没得选,郑家数百口的性命以及百年荣耀日后都压在他一人身上。
“凡事别多想,想多了只会让自己难受!”郑士怀一把搂住他肩膀,“走!我们去喝一杯!”
郑观澜不由就跟着去了。
酒馆里,郑士怀正和他说着自己新淘到一本前朝诗集,说得唾沫横飞。
而一向和他投机的侄子却魂飞天外,只闷头一杯一杯喝着酒。
“诶诶诶!”郑士怀夺过酒壶,“喝酒当为助兴,而非浇愁,六郎啊,你这样可不行。”
“我没有浇愁。”郑观澜定住飘忽的眼神。
郑士怀把酒壶放在一边,坐近了些。
“你今日很是不对劲,和三叔说说,到底是怎么了?三叔保证不告诉你大伯和爹娘!”
郑士怀和郑家其他人不太一样,他不入仕也从不插手正事,反而让人放心亲近。
“我……”郑观澜说道,“有个朋友误会了我,我不知该如何办。”
郑士怀眼珠子转了转。
“不是颜九郎吧?”
“不是。”
郑士怀了然一笑,大掌使劲拍在他肩上。
“去解释啊!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儿胆子都没有吗?”
“我……”郑观澜就是舍不下面子。
明明就是她闻蝉蛮横不讲理!
“又不是仇人,低低头怎么了?”郑士怀把人推开,“快去快去!”
“大理寺这个时候也散值了……”
“是同僚啊?”郑士怀认真了些,“若是同僚就更得解释清楚了,耽误了公事可了不得。”
郑观澜像是被推搡着站起来的,身子都还不稳。
“对,您说得对,只是为了不耽误公事。”
只是为了不耽误公事……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在人群中逆行。
去颁政坊,他记得,郎荣提到过,她住在东边的第三条小街的头一户。
是这里吧。
他站在关着的木门前,缓缓抬起手敲了一下。
敲门声又小又轻,却得到了及时回应。
“谁!”闻蝉的声音很是响亮。
“是我。”
门被打开一条缝,闻蝉探头出来,讶异了一瞬。
对方从来收拾得体面妥帖一丝不苟,此时却连头发都乱了,挂在腰间的香囊玉佩都缠成一团。
“你怎么来了?”
郑观澜的气息有些急促,连带语速也快了不少。
“我没有说那些话,更没有背叛朋友。”
闻蝉沉默了片刻,语气很是淡漠。
“你是什么人和我没有关系。”
鼻尖一凉,天上骤然飘下大片大片的雪花,灰白灰白的,随着风全部吹到脸上。
郑观澜一个激灵,眼神陡然变得清明起来。
是啊……和她有什么关系。
他只是……只是怕耽误公事,才像个傻子一样,跑到这个四周都是夯土房子的不体面地方来。
仅此而已。
“告辞。”
他转过身,缓缓踏过那一条小路,只留下带着雪花的浅浅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