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太阳尚未升起,草场上萦绕着一层浅淡的雾气。
漠北本就日头偏长,又恰至秋冬交际,微露曙光的清晨,空气里的寒凉隐隐浸透骨髓。
青锋划破晨雾,隐约间翻飞的青光倒映出主人森寒的目光。
辗转腾挪间,利刃稳稳当当地停在了某处,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尚未来得及沉下的如钩弯月。
正是九州名器“映月戟”。
而它的主人,便是萧忌,萧重心。
一缕青丝后知后觉地飘然落地,被长戟所指的少年面不改色。
“周将军雅兴,竟能找到本王的演武场,杀了营帐边的侍卫一走了之岂不更好?”
“漠北逐水草而居,找到北疆王的演武场不难。此行前来只为与大王辞行,不告而别有愧大王不杀之恩。”
萧忌不动声色地扫视了周浔一圈,周浔并非皮糙肉厚耐砍的体质,殇山的伤令他失了意识足足三天。此人自然是有本事的,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套漠北的服装,整整齐齐地穿戴在身上,气度非凡,令人根本看不出重伤未愈的模样。
“周将军终究是要一意孤行,实在不能为本王所用,又凭什么相信本王会放你走?”
萧忌执戟的手背青筋发出了极其轻微的爆鸣,而戟刃未挪开半寸。
“北疆王何必强人所难?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周某有自己的九死不悔,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周浔面容依旧。
“好一个‘九死不悔’,本王倒有些嫉妒甘惑那老小子了。”
长戟猛然收回。
“你赢了。”
远处的薄雾被一缕霞光映透,天亮了。
周浔默默地俯身一拜,毫不犹豫地转头离开。
“该说什么好呢?到手的良马跑了,还是煮熟的鸭子飞了?”
躲在一旁看了半天热闹的赵执彦探出头来,幸灾乐祸地冷嘲热讽。
“皮痒了?还是太闲了?要不要再给赵将军几千口流民管管?”
赵执彦有些后悔起方才的口舌之快,赶紧摆手,毕竟自己的君上确实是个毫无人性的扒皮。
“不了不了,术业有专攻,湘城那帮流民交给布政司就好,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萧忌白了他这怂货副将一眼。此人儿时便屁颠屁颠地跟在哥哥身后,哥哥死后,便又屁颠屁颠地跟在自己身后,一如既往的怂。
萧忌捏指于唇间,一声长哨余音尚未散尽,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便踏雾而来,萧忌一跃而上。
“到了本王的地盘还想跑?”
一夹马腹扬长而去。
赵执彦默默为周浔捏了把汗,不知自家那黑心肠的主上又会想出哪些馊主意。
*
日头渐渐升起,漠北的白天在烈阳的笼罩下,如同炉火般炙热。
周浔拉了拉头顶的布巾,一面遮挡烈阳,一面掩藏自己的面容。
萧忌的黑甲军驻扎在珲都城外近郊,周浔虽然面上若无其事,但心底里知晓自己的身体状况,此处距离梁国最近的城池湘城也需快马加鞭一昼夜。
如今自己被俘已有三四日,湘城如今是何情形,他已全然不知。萧忌带领八百轻骑阻击自己,目的很可能只是擒住自己,并无全歼主力军的战力。若是反水的手下心中仍有梁国,是否会赶回湘城从长计议?还是,如今湘城已落入东歆或是西盛手中?梁国没了他又是怎样的情形?
若要赶回梁国,必须先打探到消息。
周浔再一次遮掩紧了面上布巾,趁商队归境人多繁杂的间隙,混进了珲都。
珲都原是漠北王浑邪王的地盘,建筑规制按照的是游牧族的风格建的。被萧忌强行抢来安置盛朝的逃兵难民后,街道往来各处竟出现布衣缓带与束身胡衣共存的景象,不伦不类的,却异常热闹。
周浔多处辗转打探消息,不想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身体。
漠北的鬼天气,转瞬便至午后,烈阳如火,行人的街道热闹非凡,而他却冷汗淋漓。
眼里的太阳光晕在旋转,周浔强撑着打算找个驿馆先度过今日。
不知何人走路不长眼,周浔迎面撞上,脚下一趔趄差点倒地不起。
“周将军你怎么在这儿?”
那人声如洪钟,生怕旁人不知道他们是谁,周浔暗自叹息。
定睛一看,眼前这个五大三粗的大黑胖子不就是给自己钓肘子的那位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