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浔的双眼再次睁开的时候,看到的是熟悉的金帐顶,很想再次闭上眼,最好再也不用醒来。
太过丢人现眼了。
堂堂梁国主将被漠北悍匪俘虏,逃跑不成,又晕着被人给拾回来了。
若是还想保全忠义的名声,此时此刻应当心一横,用利剑抹过脖子。
“周将军不用白费工夫,利剑匕首已被我王收走,黑甲军此地的营帐专为将军而留。”
仿佛是周浔肚子里的蛔虫,赵执彦对上周浔醒来不甚清醒的双目,手中拆卸钢板的动作不停。
周浔的目光聚焦了不少,即将清明时,随着银针从皮肉中拔出,痛觉猛然传达四肢百骸,瞬间冷汗如雨。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他强忍着痛楚问道。
“距万华街暴乱已有三日。”
赵执彦微微蹙了眉,万华祈神那晚的混乱中,他扶住了差点被人群踩踏的周浔。
一手的鲜血。
伤口崩裂得不成样子,人已然失去了意识。
赵执彦再次感叹,自家主上真是个下手没轻没重的活牲口,而自己手中倔得像驴的少年更是个不把自己当回事的牲口。
周浔挣扎着从床榻上爬起,揭过一旁的衣衫,脑中已然发生过天人交战。
珲都闯进了细作,激起一场差点酿成大祸的动乱,目的显而易见——将珲都卷入九州的浑水中。
如今已有三日,九州时局瞬息万变,此时此刻萧忌的信使必然已将细作的首级送往中原,面对如此挑衅,梁国,西盛,甚至是东歆,他们定然会作出反应。
此时,谁是谁的盟友,谁又是谁的敌人已未可知。
“周将军不必心急,我王已答应放将军回去,我王说‘此去刀山火海,望将军得偿所愿’。”
周浔:“……”
未见到那人的身影,但周浔的眼前已浮现出那人说风凉话的揶揄模样。
还未长全的肋骨失去了钢板的支撑,隐隐作痛。
“多谢将军救命之恩,周某今生无以为报,倘若终有一日刀兵相向,周某必然不会想起今日恩情。若将军后悔,大可以永绝后患,周某绝无怨言。”
赵执彦对周浔此人由衷敬佩,毕竟年少成名,风华正茂,世人对天才少年总是格外欣赏宽容的。短短数日相处,他对周浔又产生了另一重层面的敬佩,这油盐不进的混蛋小子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跟在唱白脸的混球萧忌身边,赵执彦多数时候扮的是红脸。温文尔雅,慈眉善目的形象深入人心,哪怕他手上做的是活阎罗的勾当。
十几岁啊,真是好年纪。
他默默感叹。
只是此人终不能为北疆所用,他不能再任萧忌胡闹下去了。
哪怕将此人后半生困囚于珲都,也不应纵虎归山,让他成为他们棘手的敌人。
拆卸了钢板的少年显然高估了自己的身体情况,光是穿上中衣的功夫,便冷汗浸湿了衣衫,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
赵执彦冷眼旁观。
终于少年披挂齐整,对赵执彦一拱手,竭力提起嘴角展现一抹笑容。
“替我转告北疆王,为主将者,青史书写的名姓之后,是万万人的魂魄,心之所向,魂有所归。”
赵执彦愣了一瞬,面容上便重新戴上了那张完美无缺的温良面具。
“一定带到。”
周浔俯身,再一次郑重一拜,转身离去。
就在他即将踏出营帐前,赵执彦叫住了他。
“世人都说‘得周子易者得天下’。周兄,普天之下你所求的究竟是什么?若天命在梁王,你当真要助此人荡平九州吗?”
周浔脚步顿住。
“周某所求不过九州一统,四海安定,以戈止武斩断天下离乱。至于天下之主是谁,我不在意。”
周浔离开营帐后,过了许久,赵执彦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口是心非的混小子。”
他暗骂一声。
而后,紧随周浔的脚步,跨出了营帐,向着主将营帐闯去。
他一把掀开了萧忌的营帐帘子,大喇喇地便和往常一样往里闯。
然后,赵大将军便见了鬼似的又盖上帘子,往外退了一步。
“赵执彦?滚进来,帘子再掀一百次见到的还是我。”
熟悉的压迫感铺面而来,赵执彦仰天长叹,再一次视死如归地走进了营帐。
只见军营主位中央堆满了散乱的竹简布帛,一人端坐其中一件件阅过。
只是,那人并非战甲加身的黑甲军主将,也非一身轻便胡服的北疆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