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西跨院的暖阁里,银丝炭炉燃得正温,炉上煨着的莲子羹冒着细白热气,氤氲了半面窗纱。
凤姐斜倚在铺着青缎软垫的贵妃榻上,手里捏着枚蜜蜡佛珠,目光却落在奶妈怀里的贾砚身上。小家伙穿着件月白绫袄,小脑袋靠在奶妈肩头,睫毛长长的,呼吸匀净,偶尔咂一下嘴,像是在做什么香甜的梦。平儿站在一旁,正细细叠着贾砚换下的小衣裳,指尖拂过衣料上绣的缠枝莲纹,动作轻得怕碰坏了什么。
“奶妈,仔细些,别让风着了。”凤姐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刚醒未散的慵懒,“昨儿太医说,砚儿这几日脾胃刚好些,可不能再着凉。”
奶妈连忙应着“是”,往炭炉边又挪了挪,将贾砚裹得更紧些。
平儿叠完衣裳,走到榻边,端起温在炉边的茶盏:“奶奶,喝口茶润润喉。二爷一早去了织锦坊,说晌午前就回来,还特意吩咐小厨房炖了您爱吃的冰糖炖雪梨。”
凤姐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心里也暖融融的。这日子虽不如从前那般烈火烹油,却胜在安稳——织锦坊的海外订单源源不断,马考的洋行也渐渐上了轨道,砚儿康健,贾琏又事事妥帖。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林之孝媳妇略显慌乱的呼喊:“二奶奶!二奶奶!前厅出事了!”
凤姐手里的茶盏晃了晃,茶水溅出几滴在锦榻上。她猛地坐直身子,佛珠从指间滑落:“慌什么?慢慢说!”
“二老爷这会儿正在荣庆堂坐着,脸色难看得很,让赶紧请二爷回来!”林之孝媳妇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赖大说,京城里都传开了,说是………说朝堂上出事了!御史台的言老爷联名,弹劾咱们府里两件事——一是已故的秦氏奶奶丧礼逾制,用了王侯的仪仗;二是……是大老爷当年勾结贾雨村贪赃枉法!说是这弹章要是准了,咱们府里怕是要大祸临头!”
“什么?”凤姐的脸色瞬间白了,声音都发颤。
凤姐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秦可卿的丧礼……她也知道当年排场确实大,可谁能想到,事隔这么久,竟会被翻出来当作罪证?还有贾赦,那个扶不起的,果然还是栽在了贾雨村的旧事上!
“平儿,”凤姐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你赶紧让人去织锦坊找二爷,让他立刻回来,就说……就说家里有急事,片刻也耽搁不得!”
“哎!”平儿应声就往外跑,脚步快得几乎踉跄。
凤姐又看向奶妈,语气尽量平稳:“你把砚儿抱回里间,仔细看着,别让他受了惊。”
奶妈抱着贾砚,连忙退进里间,轻轻带上了门。
不多时,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贾琏的身影出现在雾中,身上还带着织锦坊的丝线气息。他快步走进暖阁,看到凤姐苍白的脸色,心里一紧:“凤儿,回来的路上,平儿跟我说了一下。不必担心太多。既来之,则安之。”
凤姐迎上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冰凉,“琏儿,言官弹劾咱们府了,这次非同小可。等下我派个信得过的自家人,日夜加急,前去问问我家叔叔有什么口信。”
贾琏轻轻拍拍凤姐儿的手,眼神却异常坚定:“走,先去荣庆堂看看二叔怎么说。”
他扶着凤姐,刚走出暖阁,就见贾政的贴身小厮匆匆跑来:“二爷,二奶奶,二老爷让您二位赶紧去荣庆堂,说……说锦衣卫的人已经到府门口了!”
“锦衣卫?”贾琏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知道,锦衣卫出马,意味着事情已经不是简单的弹劾,而是皇上动了真怒,要亲自查办了。他深吸一口气,对凤姐道:“凤儿,你先回房等着,我去荣庆堂看看。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我在。”
贾琏转身快步向荣庆堂走去,脚步虽快,却异常沉稳。他知道,一场关乎贾家生死存亡的风暴,已经正式来临。他不能慌,不能乱。
第二节
荣庆堂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贾政坐在上首的椅子上,脸色铁青,双手背在身后,不停地踱步,嘴里还念念有词:“造孽啊!都是造孽!贾雨村那个奸贼,早就该料到他会连累咱们!还有可卿的丧礼,当年我就说过排场太大,可都,过去这么久了……可谁能想到,竟会被言官抓住把柄,翻旧账!”
邢夫人坐在一旁,哭得眼睛通红,手里攥着帕子,不停地抹泪:“老爷,这可怎么办啊?锦衣卫的人就在门口,要是……要是抓了老爷,咱们贾家可就彻底完了!”
王夫人也坐在一旁,脸色苍白,双手合十,嘴里默念着阿弥陀佛,祈求佛祖保佑。
贾琏走进荣庆堂,看到眼前的景象,心里也沉甸甸的。
他走到贾政面前,躬身行礼:“二叔,锦衣卫的人来了?”
贾政停下踱步,看着贾琏,眼神里满是焦虑:“琏儿,你可算回来了!锦衣卫的人说,奉皇上旨意,要传讯你父亲,去诏狱问话!还说……还说要查宁国府和咱们府里的账目,尤其是可卿丧礼时的开销!”
“传讯父亲?”贾琏心里一动,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些——若是只传讯贾赦,说明皇上还念及贾家的颜面,没有将事情扩大到整个家族。
他沉声道:“二叔,您别慌。父亲的事,咱们先配合查办,至于账目,林管家早已整理妥当,可卿丧礼的开销虽大,但大多是正当支出,只是……只是有些仪仗确实逾制,这一点,咱们怕是瞒不过去。”
正说着,门外传来锦衣卫尖利的唱喏声:“锦衣卫北镇抚司奉旨传讯——贾赦接驾帖!”
众人连忙起身,只见两个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明黄色的驾帖,神色冷峻,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缩在角落里的贾赦身上。
“贾赦接驾帖!”为首的锦衣卫再次高声喊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贾赦临走之前,回头绝望的望了一下贾琏。父子眼神相接的刹那,贾琏心如刀绞,他突然记起了很多琐碎的时光碎片,他记起了这个绝望的老人曾经抱过他,曾经让他骑在自己的肩上“骑高马”,和他一起大笑着嬉闹。
荣庆堂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贾政无力地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琏儿,你父亲这一去,怕是……怕是凶多吉少啊。”
贾琏道:“二叔,事已至此,咱们再多担忧也无用。我让人去打探一下朝堂上的消息,看看言官的弹章到底说了些什么,皇上的态度如何。”
“好,好,就按你说的办。”贾政点点头,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往日的威严,只能依靠贾琏拿主意。
接下来的几日,林之孝每日都能带回一些消息:言官的弹章里详细列举了秦可卿丧礼的逾制之处,包括“僭用七旒仪仗”“陪葬玉器为亲王规制”“宴请官员逾百桌”等;贾雨村在狱中供出了当年收受贾赦请托之事,以及枉法为其掩盖贪腐之事的细节;三法司已经开始会审此案,预计不日就能有结果。
贾琏每日都去诏狱探望贾赦,却每次都被锦衣卫拦住,只能从狱卒口中打探到一些零星的消息。
凤姐看着贾琏日渐憔悴的脸色,心里满是心疼,扶着贾琏的胳膊,轻声道,“父亲的事,叔叔那边还没有个准信发回来,估计也在暗查之中。我们几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叔叔不会不尽心用力。咱们已经尽力了,剩下的,就看天意吧。”
贾琏看着凤姐温柔的眼神,轻轻用指背擦了擦凤姐的眼角,没有再多说什么。
第三节
这一日,林之孝匆匆从外面回来,脸上满是凝重,轻声道:“二爷,三法司的会审结果出来了!已呈皇上圣裁。估计圣旨还有几天下来。”
贾琏心里一紧,连忙问道:“结果如何?父亲他……他怎么样了?”
林之孝叹了口气,沉声道:“三法司判了大老爷‘流放三千里,家产抄没’;至于咱们府里,可能要抄家夺爵。”说完,用衣袖擦了一下眼泪。
“夺爵,抄家?”贾琏只觉得眼前一黑。
贾政和王夫人也听到了消息,王夫人当场就哭晕过去,被丫鬟们扶回房里。贾政则无力地坐在椅子上,嘴里喃喃道:“完了,贾家彻底完了,这次贾家被贾珍这个天杀的害死……”
凤姐扶着贾琏,轻声道:“琏儿,别太难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贾琏看着凤姐坚定的眼神,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第三节
抄家的圣旨还未正式下达,但“荣国府将被抄家”的消息早已传遍了京城,也传到了织锦坊。
这日清晨,贾琏正指挥着下人打包行李,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伴随着彼起此伏的呼喊:“国公爷!我们要见天子,我们为公爷求情!”“国公爷,我们去告御状!”
贾琏心里一惊,连忙走出院外,只见织锦坊的工人们浩浩荡荡地站在荣国府门口,足有百人。为首的是李师傅、潘师傅,还有尤二姐、二丫头。李师傅手里拿着一把锤子,潘师傅握着一根织锦用的梭子,尤二姐和二丫头则手里各拿着一卷织好的蒂蕬猫纹样织锦,脸上满是愤慨。
“你们这是干什么?”贾琏皱起眉头,语气带着几分威严,却也难掩心中的感动。
李师傅上前一步,“扑通”一声跪下,身后的工人们也纷纷跪下,齐声喊道:“国公爷,皇上不公!我们听说皇上因为大老爷贪赃枉法,要抄国公爷的家。但国公爷是冤枉的!您对我们恩重如山,我们不能看着您受此冤屈!我们要去宫门告御状,为您申诉!”
“是啊,国公爷!”潘师傅也高声道,声音带着哽咽,“织锦坊能有今日,全靠您的带领!您把股份分给我们,让我们这些穷苦人有了活路,有了自己的产业!如今您遭此横祸,我们怎能坐视不管?我们已经准备好了状纸,要去宫门请愿,求皇上收回成命!”
尤二姐抬起头,眼圈通红,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国公爷,您是好人,不该受这样的委屈。我们……我们愿意陪着您,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为您讨回公道!您看,这是我们连夜织好的蒂蕬猫织锦,上面有我们所有人的签名,我们要拿着它去宫门,让皇上看看,您为织锦坊、为百姓做了多少好事!”
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听着他们恳切的呼喊,贾琏的眼眶瞬间热了。这些工人,大多是穷苦出身,靠着织锦坊的手艺养家糊口。他不过是给了他们一条生路,给了他们应得的权益,他们却愿意为了他,不惜冒着触犯龙颜的风险去告御状,甚至愿意凑钱给他建宅子。这份忠义,比黄金还珍贵,比任何爵位都让他动容。
他快步走上前,亲自扶起李师傅,又一一扶起身边的工人,手指触到他们粗糙的手掌,那是常年织锦、劳作留下的痕迹,却温暖得让他心头一颤。“各位乡亲,快快请起!”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你们的心意,我心领了,但是,这御状,不能告。”
“为什么?”潘师傅急道,眼睛瞪得圆圆的,“国公爷,您难道就甘心受此冤屈吗?我们知道,告御状危险,可我们不怕!只要能为您讨回公道,就算是死,我们也愿意!”
贾琏叹了口气,走到台阶上,目光扫过众人。晨雾渐渐散去,阳光洒在工人们的身上,映得他们脸上的愤慨与坚定愈发清晰。他沉声道:“我并非甘心,只是这其中的利害,你们不懂。皇上的旨意已下,三法司也已定罪,岂是说改就能改的?你们去告御状,非但不能为我申诉,反而会被人扣上‘聚众闹事’的罪名,到时候,不仅救不了我,反而会害了我,害了您们的家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尤二姐手里的织锦上,那上面的蒂蕬猫纹样栩栩如生,每一针每一线都凝聚着工人们的心血。“我把股份分给你们,是希望你们能过上好日子,并不是让你们为我去冒险。”
人群中一片寂静,工人们默默的用衣袖擦眼泪。
贾琏看着眼前的众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眼眶再次湿润。
他郑重地对着众人躬身抱拳施礼:“多谢各位乡亲!各位乡亲的心意,我今日铭记于心。我贾琏得见今日,实在今生无憾。各位乡亲父老,请回吧。”
第四节
三日后,抄家的圣旨正式下达。
荣国府门口,锦衣卫和内务府的官员列队而立,神色冷峻。传旨的李公公展开明黄色的圣旨,声音尖利得像刮过铁器,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已故贾门秦氏可卿丧礼僭用王侯仪仗,紊乱朝纲,宁国公府三等威烈将军贾珍即日褫爵,刺配沧州;荣国公府一等将军贾赦,勾结罪臣贾雨村,贪赃枉法,包庇奸邪,即日褫爵,判流放崖州;荣国府上下,连带失察获罪,即日,褫夺府中所有成年男丁爵位。荣宁两府之宅第田产尽数抄没!念皇太后亲赐贾砚荣国公世子头衔,特予保留,以全皇家恩典。限三日内搬离府宅,不得延误!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贾琏声应道。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的那颗心,正被无尽的寒意包裹。
李公公收起圣旨后,对着贾琏道:“二爷,咱家都要奉旨行事,还请你尽快收拾妥当,三日内搬离。不得延误。”
“臣遵旨。”贾琏缓缓道。
抄家的官员开始清点府中的财物,从荣庆堂到各个院落,从金银珠宝到古玩字画,一一登记在册。
下人们则忙着打包私人物品,每个人都有条不紊——林之孝早已安排好了一切,确保每个人的物品都能妥善打包,不遗漏一件。
凤姐抱着贾砚,站在西跨院的门口,看着下人们打包行李,眼里虽有不舍,却依旧带着往日的坚韧。
平儿跟在她身边,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包袱,里面装着贾砚的衣物和常用的物件,还有凤姐的一些首饰和衣物。
“奶奶,都收拾好了。”平儿轻声道,“老祖宗的遗物也都妥善打包了,还有您最爱的那支赤金步摇,我也放好了。”
凤姐点点头,目光落在院中的石榴树上。这棵石榴树是她刚嫁进荣国府时亲手种下的,如今已经枝繁叶茂,每年都能结出满树的石榴。可如今,她却要离开这里,离开这座承载了她所有青春与回忆的宅第。
“平儿,你说,咱们还能再回来吗?”凤姐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迷茫。
平儿握住她的手,坚定地说道:“奶奶,会的!二爷那么有本事,咱们等将来有机会,咱们一定能再回来!”
凤姐看着平儿坚定的眼神,心里渐渐安定下来。她知道,平儿说得对,只要贾琏在,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没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
贾琏走进西跨院,看到凤姐和贾砚,脸上露出一丝温柔的笑容:“凤儿,都收拾好了吗?咱们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