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属下在核查仓务旧档时,发现了一个蹊跷之处。”江飞翻开一本卷宗,手指指向一处,“这是近五年淮安还有周边各州府的《仓储耗损呈报汇总》,您看这里,淮安丰济仓还有其关联的几个仓库,官盐耗损比临近的扬州、徐舟等地,高出了一倍。”
“按理说,淮安和扬州、徐舟等地,天气条件相当,就算有差异也不应该这么大。下面的人去问了几个管仓库的老吏,都说如果不是存储不当,不应该有这么大的耗损,所以属下怀疑,这耗损有问题。”
“好一个耗损!”韩逯冷冷地看着那本卷宗,“也就是说有人在官盐入仓之后,出仓之前,利用耗损的明目就已经私吞了大量的官盐。”
这比直接篡改入库数量高明得多。利用合法的耗损率做文章,即便上头派人来查,只要账目平了,损耗比例没有夸张到离谱,就很难被抓住把柄。这需要漕运和仓场系统多方打点,上下勾结,形成一个稳固的利益链条。看来,晋阳王这条船上的人还不止白凡父子。
“公子,若是他们真的利用耗损的明目私吞官盐,那加上走私的盐,岂不是一个很庞大的数字?”
韩逯微微颔首,“这些数量惊人的盐用要有个去处。”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淮安的舆图上,“现在去做几件事。”
“盯紧从丰济仓出来的每一艘货船,不管是官船还是私船,不管它运的布匹还是瓷器,通通给我查他们的载重和吃水量,我怀疑这些盐就混在这里面。”
“然后,”他顿了顿,“动用我们在江淮盐场的内线,去查是否有人长期大量地收购灶户私盐。再仔细排查盐场的官吏和守卫,看看这其中是否有与白凡父子或者漕帮有往来的。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给他们供血!”
“最重要的是去查银子!这么多的私盐最后定然都会换成银子。去查淮安,汴州一带所有的钱庄和银号,看看近五年来,是否有与白凡父子、王七刀等人相关的、来历不明的银钱往来。找到银子,便找到了他们的命门!”
“把负责核定损耗的官吏,还有丰济仓所有的掌簿,司斗的名单列出来,挨个查。我倒要看看这淮安究竟有多少人趴在漕运的命脉上吸血的!”
“是,属下这就去!”江飞领命,正准备离开。
韩逯忽然问道:“今日,驿站那边如何了?”他的心思始终还是分了一分出来。
江飞一愣,片刻后才明白韩逯问的是苏照月:“回公子,临近中午时,苏小姐让琴心取了纸墨,此外并无异常。”
“纸墨?”韩逯微微皱眉,有什么东西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却没有抓住,过了片刻他吩咐道:“加派人手,暗中守住驿站,任何可疑人等靠近,格杀勿论。”
“是。”江飞领命退下。
韩逯的目光再次落在面前的舆图之上。
暮色渐沉,琴心端了药从门外进来。“小姐,药好了。”
“没人发现吧。”苏照月问道。
“奴婢避着人,将医官给的药替换掉了,无人发现。”琴心回道。
“嗯。”苏照月点头,从琴心手中接过药碗,没有一丝犹豫,仰头喝下,“你先出去吧。”
琴心担忧地看了眼苏照月,还是退了出去。
几乎在门关上的瞬间,苏照月猛地蜷缩身体,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紧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药力发作得比她预想的要猛烈,四肢百骸像是被无数的针扎着,搅动着,强行将身体里的生命力引出,五脏六腑灼痛不止。
她极力忍着,不能喊,不能发出声音,尤其是不能让韩逯知道。
她闭上眼睛,全力对抗着这种非人的折磨,意识却异常清晰。金陵的火海,父兄的人头,婉娘的话,还有叶彬冰冷的排位在她脑海中浮现,她不能倒下。
不知过了多久,痛苦如潮水般褪去,她整个人虚脱地躺在床上,但与之相伴的是一股奇异的力量在体内流淌。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撑着身体坐起来,然后缓缓下地,试了下,虽然还是有些踉跄,但至少能走了,不再是只能躺在床上的一滩烂泥。
她重新躺回床上,大口喘气。接下来的三四天,她要好好扮演一个病情稳步恢复的病人,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