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照月干脆闭上眼睛,手放在身旁两侧,手指抓着被褥。
他将伤口上的白棉布揭开,伤口还有些微微发红,已经开始愈合。他用布巾沾了温水,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然后取了金疮药,轻轻敷在伤口上,手指触及肌肤,苏照月的身体微微发颤。
“疼?”韩逯问她。
“……不疼。”苏照月答,声音有些发干。
他动作又轻了几分,上好药,重新换上白棉布。
“你的伤口愈合为何较常人慢?”他突然问道。
苏照月倏然睁开眼,看向他,“大人想知道什么?”
韩逯没有看她,而是仔细替她将拉好中衣,系好系带,又为她理好外衫,才开口,“洛京时,刘延鹤说过,你体内有十余种毒素,久的有七八年之久。是你体内的毒改变了你的体质,让你伤口愈合变慢。”
“大人既已猜到,又何须再问。”
韩逯抬眼看她,“我问的是,你身上的毒从何而来?”
苏照月与他对视片刻,然后移开目光看向一旁的火盆,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大人既已调查过迷凰楼,便该知道鬼老。”
她的声音平稳,不带一丝感情,“他是用毒大家,也算是我的……师父。他身中牵机丝之毒,平生所愿就是解开此毒,所以,他需要大量的为他试毒之人,而我,便是他最合适的那个。”
“我为他试毒,他教我医术、毒术,这笔交易很合算。”她的语调没有起伏,仿佛只在说一件小事,“八岁时,我第一次试毒,侥幸没死,然后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我都活了下来。他说,我是他见过的最适合养毒的体质。”
“养毒?”
“是。”苏照月微微点头,“试一种毒太慢了,鬼老要的是混毒相生之道。他在我体内,同时种下多种性质迥异的毒,让它们彼此冲撞、制衡、融合,然后观察这些毒素是如何相生相克,而中毒之人又会有何变化。他说,这才是探究牵机丝这等奇毒解法的唯一途径。”
韩逯的心往下沉了沉,这种将人的身体当成毒素战场的手段比许多酷刑更加残忍。
“所以,我体内的十余种毒,是鬼老这些年来的,一次次试验的结果。它们在我体内形成了微弱的平衡,让我活着,也让我……不像个正常人。而伤口愈合缓慢,不过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变化。”
韩逯看着她,眼底染上疼惜之色,“所以,你的血能解牵机丝之毒。”
“或许不能算解,只能算中和。”苏照月转头,迎上他的目光,“每个进入迷凰楼的人,都会被种下牵机丝之毒,这是晋阳王控制迷凰楼的手段。他每月会给大家压制牵机丝的药,为了活命,迷凰楼中没有人敢忤逆或背叛他。”
“两年前,我又在鬼老处服用了几种毒药,那之后的一个月,鬼老发现我体内的牵机丝之毒开始变弱,最后消失不见了。不知是我体内的哪些毒素起了作用,将牵机丝的毒性吞噬掉了。”
“鬼老如今在何处?”韩逯又问,这些日子,暗线呈报上来的信息中,鬼老似乎从迷凰楼中消失了。
苏照月垂下眼睑,眼底闪过冰冷的杀机,再抬眼时已只剩漠然,“在发现我体内的牵机丝没有了以后,他将自己关在房里,他似乎发现了什么,又似乎有些关键点没有想通。那之后没多久,他就突然从迷凰楼消失了。解牵机丝一事,他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他研究的全部,我也只是根据我所知的推测而已。他失踪后,晋阳王震怒,只以为他找到了解毒之法自行离去了,所以晋阳王根本就没有牵机丝的解药,他的那些话一开始就是骗局。”说出最后这句话时,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些起伏。
韩逯看着她,她给出的解释,符合逻辑,但以韩逯对她的了解,立刻敏锐地察觉到她必然隐藏了什么,但他没有戳破。
“晋阳王知道你的血可以解牵机丝之毒吗?”韩逯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自是不知。”苏照月扯了扯嘴角,“鬼老从未正式上报过。况且,牵机丝是晋阳王控制迷凰楼的手段,若他知道我不受牵机丝控制,必然不会轻易让我离开。”她顿了下,“他大概从来都当我是一把受控且十分好用的刀。”
她面容平静,语气再没有任何起伏。
韩逯看着她平静的面容,无法想象这十年她究竟经历了多少生死瞬间,过着怎样的非人生活。
他伸手,轻轻覆在她的手上,苏照月指尖一颤,下意识想要抽回,却被他不由分说地攥紧。她的指尖冰凉,而他的掌心滚烫。
“我见过的毒很多。”他开口,声音低沉,“宫廷秘药,江湖奇毒,塞外蛊虫……刑房里也逼问过不少使毒的好手。但像你这般,十几种毒在活人体内养了近十年,还能维持不死,甚至能反克奇毒的……是头一个。”
“所以,”他继续说道,“鬼老穷尽七年之功没做成的事,我不会现在就说能成。太医院、江湖郎中,乃至我府中供养的那些能人异士,没人敢打包票能解开你这一身的毒。”
他语气平静,近乎冷酷地陈述现实,没有给她,同样也没有给自己任何虚假的希望。
苏照月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这样才对,这才是真实的世界,没有奇迹,只有残酷而冰冷的现实,对此她早已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