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烧得有些旺,“噼啪”一声,簌簌火星四下溅开。
乌江月独自坐在昏暗的角落里,在冷漠地拒绝了那些弟子的所有关切后,他终于获得了片刻的宁静。
明暗交界的阴影中,他的脸似乎也苍白得失去了血色。乌江月目光幽幽地望着那飘摇不定的火苗,仿佛从中窥见了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溃散而空的灵力,虚弱疲乏的身体和加重的伤势,乃至是最至关重要,也是叫他头疼欲裂的一点——
那被人隐隐察觉的把柄。
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几乎掐出血来。乌江月垂着头,面色愈发灰暗,长睫掩盖下是化不开的沉郁。
以杜见微的能力,必然能够看穿他身体的不对劲。那灵力消散得一干二净的程度,绝不会是打斗中力竭这么简单几个字能解释得了的。
若是再结合那日藏书阁的种种端倪,难保对方不会猜测到他修炼偏门功法的事情上去。
头疼得越发厉害,更难熬的却是身体里那种如蚁噬般的焦躁渴望,渴望着立刻得到充盈的灵力填补。那感觉似痛似痒,又那么迫切,折磨着他,叫他眼底猩红一片。
偏偏因着受伤的缘故,他吸纳灵力的速度变得极为迟缓,随身携带的灵石和药草不过杯水车薪,真是难上加难。
直到一片阴影落在他面前,乌江月抬手按揉太阳穴的动作一顿,缓缓掀起眼皮。
入目先是一片月白的衣角,再往上便是那人清雅俊逸的面容。
杜见微的眸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将那因湿汗而黏在面颊的黑发,火光照耀下格外清晰的锁骨,连同那截细白的颈子都一一扫过,方才停顿了下说道,“师兄有空吗?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该来的还是来了。
乌江月脸上难得没有露出任何讥诮或冷嘲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了结果一样,神色平静淡漠地站起身来,“走吧,寻个僻静处去说话。”
他起来之时身形微晃,杜见微下意识伸手去扶,手臂虚虚地托在青年的后腰处。隔着薄薄的衣物,都能感受到那嶙峋的弧度,有种羸弱的清苦。
一触即分,杜见微慢了半拍地收回手,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恻然。
乌江月并未注意到,自顾自地走在前头。待到周围林木密布,树叶完全遮住两人的身影,确认此间动静不会被人听见,他这才放心地停下脚步。
不过些许争论罢了。
他垂着眼睑似讥似笑,左不过是找他说些毫无意义的话。乌江月甚至都能想象出,这人接下来痛斥他的嘴脸是多么的无聊。
质问他体内的灵力究竟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会突然消失?那日在藏书阁翻看的到底是什么书?是不是偷偷修炼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邪修功法?
而他即便再厌恶,在受制于人的情况下也不得不用尽花言巧语,先安抚稳住对方。或用功法利诱,或用同门情分哀求,最后万不得已,才用武力威胁。
毕竟他现在深受重伤,想要赢过杜见微,实在太难。
“师兄......”
那人终于出声了,然而下一句却不是盘问。
只见杜见微眼底浮现出几分清浅愧色,掌中灵光流动间,几册书籍被取了出来。他望着乌江月柔和一笑,轻轻将其递了过来,“那天惊扰到师兄看书,实在是我之过,还请师兄勿怪。”
“好在你遗落的那几册书我一直都收在储物空间中,只盼着能有机会当面交还给师兄,也好与师兄重归于好。”
这话里的每一个字乌江月都识得,然而组合在一起却听不明白了,什么叫做惊扰到他看书还请勿怪?什么叫做重归于好?这个“好”字又从何而来,他们之间有好过吗?
更何况——
乌江月看着那几本明明白白的《幻境大全》,额头突了突,心中生出一种极其荒谬和被无端戏耍的感觉,他猛地打开杜见微的手,恶狠狠地道,“你玩儿我呢?”
这人到底在搞什么鬼?特意把他叫出来难道就是为了说这些东西?还是说,只是为了降低他的警惕性好套话?
书册哗啦啦地落了一地,连同怔住的,还有杜见微的神情。他垂眸一闪而过的失落,“师兄是还不愿意原谅我吗?若有其他可以帮忙的,也尽可吩咐我......”
然而他话还没有说完,便被乌江月一把打断,“你到底在耍什么把戏?”
他本来打算好了心平气和地跟杜见微说话的,有什么要求和条件才能同意保密都可以提,可以商量。然而这人睁着双大眼睛,谦和而无辜地看过来的模样依旧将他激怒了个彻底。
“你在装什么?”
乌江月上前一步,死死地揪住人的衣领,强硬地迫使他低下头来,“我就不信你没看出来,没看出来我身体里灵力的异常。还有那日,你不是特意跟值守弟子打听了我借阅的书吗,嗯?”
“难道,你就没起疑?”
青年靠得太近了,灼热的呼吸近在咫尺,杜见微眼眸闪了闪,被烫着似的飞快往后仰头。却无奈衣襟被人抓得紧紧地,越是挣扎反而离得越近。
他苦笑道,“师兄你误会了,我并非有意打探你的隐私,询问查阅记录也只是想确认师兄准备借的是否是那几本书,好道歉的时候再交给你。至于灵力的事——”
“师兄若不想说,我不问便是了。”
我呸!
乌江月冷笑一声,若真不想问,当时何必表现得那么震惊?现在又何必把他单独叫出来说话?
此时此刻,杜见微说的每一个字他都不信。这人越是做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想去了解的样子,他就越是怀疑。
事情都挑明到这个地步了,除非这人是个傻的,否则肯定已经猜到他修炼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现在依旧装模作样,只不过是为之后的提条件做铺垫罢了。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杜见微当真是个正人君子,闻私而缄口,见瑕而不宣。叫他出来,也正如对方口中所说,只是为了还书而已。
呵呵呵,君子?
这样看来,倒衬得他有些咄咄逼人了。
乌江月心下大恨,面上却是轻笑一声。他抬手拍了拍杜见微的脸,力道不轻不重,跟羞辱人似的,“好师弟啊好师弟,果真对得起你君子剑的美名,良善得很呢。”
“可惜啊,我这人——”他凑到对方耳边,红唇勾着,跟情人咬耳朵般地亲昵语气,“最讨厌的就是君子了。”
跟君子相对的,是小人。
他就是小人。
一个卑鄙无耻,可以为了修为,为了想要达成的目的不择手段的小人。
所以有任何人或事物试图阻挡在他面前,破坏他的登天之路,他都会想尽一切办法除去。乌江月眼底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与其让他相信杜见微的品性能够守口如瓶,倒不如利益纠葛来得更让他放心。
青年就这么轻飘飘地吐诉着对他的恶意,说话时甚至称得上含笑盈盈,明珠生晕。若不是那眼中的厌憎过于浓郁,杜见微几乎要以为自己听错了。
于是那刹那间的心悸怦然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只剩满心空凉。
他牵了牵嘴唇,险些连笑容都无法维持,“师兄就这么讨厌我吗?可是之前藤蔓攻击时,你明明还.....”救过我。
在乌江月似笑非笑的神情下,他仿佛明白了对方的答案,那未说出口的半句便骤然哽在喉间。杜见微身形僵在原地,难堪似的移开了脸面,敛眸沉默不语。
见此情景,乌江月却是笑出了声,他抬手拍了拍杜见微的胸膛,神情似怜悯似快意,“好师弟,你说的,要帮我保密。”
他虽是这样说着,却好像并不在意最后的回答一样,转身便走了。
瞧,又是这样似是而非的一句,把平静的湖面搅得满是涟漪,还浑然不觉。
杜见微的轮廓隐在林荫里,久久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