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迅疾而猛烈地下着,砸落在地,泥土混着雨雾蒸腾而起。
树干后缓缓走出一道高挑的人影来。
正是故意脱离队伍的乌江月。
但见他一身白衣,站在飘然的雾气里恍若神仙。若是不看手上那带血的剑,倒真称得上是清绝出尘。
血水顺着剑尖往下流,滴答,滴答,在他脚下聚集成小小的一滩,又被大雨冲刷得一干二净。
身后,是一地妖兽的尸体。
早在那流金花落下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的心绪似乎也隐隐受到了牵动。
第一次感受到那么强烈的对灵力血肉的贪欲,还是在被藤条重伤之后。而后便是这一次,被流金花再次勾起心底最隐秘的念想。
乌江月想不明白。
若是第一次是那本双修功法修炼不当的缘故,那么这一回,他又不是妖兽,这流金花为何也会对他生效?
垂下来的眼里明暗翻涌,有种日头怎么照都照不亮的沉冷。
莫非是因为他当初服用的极阴丹是在这秘境中取得的,所以带着他也被判定为这秘境中的生灵?
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到更好的解释。不过也无妨,他特意甩开杜见微,不就是为了验证一下,这一直诱惑他的灵力血肉到底有何吸引力?
毕竟,这份渴求时时撩拨着他,啃噬着他。
叫他实在是,饿得有些厉害了。
·
“师兄——”
“二师兄,你在哪里?”
杜见微一边奔走呼喊,一边斩杀沿途拦路的妖兽。大雨倾盆而下,几乎模糊了他的视线,素来干净整洁的衣摆上也溅上不少泥渍,显然有些狼狈。
此刻他却顾不上那么多,满心都是乌江月滚落下去的身影。师兄独自一人落单,身上还受着伤,若是遇上发狂的妖兽该如何是好。
杜见微满眼焦急,直到在大树下发现一处血迹,再往前走,那血迹一点一点的变多。他循着这指引的方向慢慢往前,直到绕过一处土坡,眼前的一幕叫他骤然顿住了脚步。
只见那山坡的角落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妖兽的尸体,血腥味浓重得几乎令人作呕,叫人险些误以为是什么人间炼狱。
而堆叠的尸骸之间,正半跪着一个人。他乌黑的长发迤逦在地,从这个角度望去,只能看见那人弓着的背影,那么瘦,伶仃而尖刻,脊背上的骨头有种要刺破皮肉的错觉。
那人蜷缩着背,把脸深深地埋在手心里,肩膀一颤一抖,像在贪婪地啃食着什么,又似乎只是在无声的啜泣。
杜见微似有所觉,辨认出了那道身影是谁,不由放轻了声音,生怕惊扰到他一般,“师……师兄?是你吗,二师兄?”
那人的背影猛地僵住。
这下再无半分怀疑了,杜见微快步上前,几乎有些踉跄,他急切地来到那人面前,“师兄,真的是你师兄!我找了你好久,险些、险些都要以为……”
剩下的话许是觉得太过不吉利,他没有再说,只是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在那人消瘦单薄的肩膀上。
那始终埋着脸的青年身子一抖,终于缓缓转过小半张脸来。杜见微这才看清楚他身上是何等的触目惊心,手上、脸上、嘴角,乃至下颌,全都沾满了刺目的鲜血,多得未免有些渗人了。
就连那一闪而过的舌尖,都带着微妙的红。
杜见微心头一紧,伸手就想抬起他的脸探查,“师兄,你伤在何处,怎么流了这么多的血?”
还都是在脸上。
那手探来时,乌江月却飞快一躲,凌乱的发丝垂散下来,将他的面庞半遮半掩。他用那种躲在阴暗处的晦涩不明的眼神打量着人。
半响后,才含糊不清的,低哑着声音道,“没,是我手上沾染的妖兽的血。”
是了是了,地上这么多妖兽全是师兄一人所杀,手上自然沾满了血。而刚才师兄又用那手挡着脸的,不小心蹭上去,也实属正常。杜见微在心中勉强宽慰道。
可是——
“师兄,你嘴里在吃什么吗?”杜见微看着他不停吞咽的喉咙,冷不丁发问。
乌江月身形微不可见地一顿,他低头用袖子擦着脸。可衣袖也沾满了血迹,于是越擦越脏,反而叫那张脸愈发的森艳,凄白,阴冷。
“是草药。”他说,“我有些饿了,采了一点灵草来吃。”
真的只是草药吗?
什么灵植咀嚼起来这般费力,连呵出的冷香都带着一股淡淡的腥甜。
杜见微心中沉沉,面上的笑容也跟着有些牵强。他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人猛地扑进了怀里,于是口中未说出的话就这么被堵在了喉间。
雨还在下,这处虽有树林遮蔽,可乌江月早已被淋得浑身湿透,衣服全都紧紧贴在身上。此刻缩在他怀里,更是将曲线暴露无遗。
分明那么瘦,可抱上来又那么软。
杜见微脸上的温度一点点的烧了上去,他有些手足无措,想将手放下,可似乎又觉得把无论放在哪里都不合适。显得他过于轻挑,浮薄,未免有趁人之危的嫌疑。
这也太不正人君子,太不合乎礼数了。
于是只能绷紧了身子,把手局促地维持在半空中,“师兄,你……”
罢了罢了,若是不想说,他不问便是。
哪知却感受到身前的衣襟被温热的湿意浸透,那埋首在他怀里的青年竟是哭了,“我……我好害怕,你不知道,我一从山坡上滚落下来,就有好多妖兽围着我!”
“我跑啊跑,跑啊跑,好不容易才跑到这里,奋力将他们绞杀——”乌江月紧紧揪着他的衣服,肩头微微发颤,垂下来的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他幽幽道,“可到底还是漏了一只妖兽。”
“漏了一只?”杜见微似是不解,重复道。
“是啊,漏了一只。”
半扯着的唇角带着冰冷的讥讽,乌江月依偎在他怀中,语气里却全是惊魂未定,“还有一头妖兽在这附近,凶悍异常。我应付不来,只能躲在这里,幸好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