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我旅行途中的所见所闻,只要把“家人”搬出来,许多争执都能轻松化解。果然,原本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松动了许多。年轻人们互相看了看,脸上的冲动和抗拒被迟疑取代。在他们身后,马蒂懒洋洋的声音再次传来:
“拜托,伙计们,这么冷的天又没法出去玩,我们现在不就是换个地方宅着吗——还走不走?再磨蹭天可真要黑了。”
没想到,这种时候,反而是这位看似迷糊的马蒂脑子最清醒。我倒是对他刮目相看了。
听到马蒂的话,为首的科特终于放松了肩膀。他又盯着我看了几秒钟,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搂住朱尔斯的肩膀,转身重新走向走廊。霍顿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戴娜。我依次脱下羽绒服和风衣,将它们搭在沙发的扶手上,然后拉开背包的拉链,从里面取出附带弹匣包与匕首鞘套的黑色战术枪套背带,将它们放在沙发另一侧。
轻微的脚步声从侧面传来。我直起身,开始给自己穿戴枪套背带,调整着肩带和腰部的搭扣,眼角的余光瞥见戴娜正朝我走来。她看上去欲言又止,尤其是在看清我正在摆弄的东西后,脸色瞬间白了一下。
“你是警察吗?”她问。
我摇摇头,继续调整背带长度,让它更贴合身体。
“私家侦探?”
“你见过需要自己上阵肉搏的侦探吗?”我笑了笑,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将枪套在肋侧固定好。
“那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我说了,受人委托。”我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躯干,测试装备的稳定性和是否妨碍行动。“而且,总得有人来结束这些破事。”
等我穿戴得差不多了,我拿起风衣搭在臂弯上,暂时没有穿回去保暖——戴娜若有所思的表情让我停了下来。
“你经历过很多这样的事吗?”她好奇地问。
这回,我让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惊讶于她的敏锐。
“多到像在做一个没法醒来的噩梦。”我轻声回答,然后转开视线,重新投向壁炉里跳跃的火焰,“……你该去收拾东西了。”
戴娜所在的方向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是渐渐远去。我穿回风衣,让它遮住了身上大部分装备。然后,我拿起靠在壁炉旁的那支火钳,弯下腰,用它拨弄了一下炉膛里堆积的木炭,让它们烧得更均匀,也慢一些。
就在这时,一股与木炭焦味截然不同的恶臭,突兀地钻入我的鼻腔。
“感时伤怀的小甜心,真难得。”
某人的调笑声紧贴着我右耳响起。紧接着,我左边的肩膀上传来一种坚硬的触感,金属在我耳边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刺啦”,“刺啦”,很是磨耳。
“你想死吗,弗莱迪?”我没回头,也没直起身,依旧用火钳拨弄着木炭。
“真幽默,亚当,明明我已经是你的——”那声音拉长了调子,另一只手戳了戳我的后背,又不老实地沿着我的脊柱线条往下滑,“死人了。”
“有意思。”我简短地评价,同时用火钳的尖端夹起一块烧得通红的木炭。然后,我迅捷地直起身,转身,将那块灼热的火炭举在我和身后那个存在之间。
“啊!”弗莱迪发出一声怪叫,猛地收回搭在我肩上的铁爪,整个人向后跳开,焦烂的脸上露出夸张的惊恐表情。“你干什么?!”
我举着那块红炭,朝他逼近一步,“我在想,要不要帮你把这条老是说俏皮话的舌头烫掉,让你当一个安静点的死人。你觉得如何?”
“亚当!”弗莱迪懊恼地尖叫起来,语气充满了夸张的埋怨,“你还在生我的气吗?我都已经……那么身体力行地向你道过歉了。”说着,他朝我抛来一个极其暧昧恶心的眼神,甚至故意朝我下方瞥了一眼,伸出舌头,舔了舔同样布满灼伤疤痕的嘴唇。
“这就是你最后的遗言?很好。”我手腕微动,夹着炭火的钳子作势要往前送。
“住手!你这混蛋!”弗莱迪被我吓得像只受惊的野猫,嘶声冲我龇牙,语气里的挑逗瞬间消失,变成了货真价实的恼怒和慌乱。他举起戴着锋利铁爪手套的左手反击,但那爪子却像穿过水雾一样,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我手中的火钳。
他伤害不了我,我却能在他身上轻轻松松烙出一个印子。
“你真是个死不开窍的榆木脑袋!”
“说完了吗?说完了就滚。你臭到我了。”
弗莱迪恶狠狠地瞪着我,眼睛里翻涌着不甘与怨恨。“我恨你,亚当……我发誓,我会在地狱里好好等着你。到时候,我要把你——”
我没等他说完,又把夹着炭火的钳子往前递了几公分,炽热几乎要燎到他溃烂的鼻尖。
弗莱迪瞬间后仰,闭上了嘴,只留给我一个饱含怨毒的眼神。随后,他的身影开始波动、淡化,迅速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焦臭。
“……我闻到地狱的味道越来越浓了……咱们走着瞧……”
这家伙,即使逃走了,还要撂下一句不痛不痒的威胁。
我冷哼一声,准备将那块已经不再那么红亮的木炭放回壁炉——
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走廊方向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马蒂单肩斜挎着包,手里拎着一个水壶,嘴巴微微张开。他正看着我,那双先前半眯着的眼睛此时瞪得老大。
“我……我是出现幻觉了吗?”他用力眨了眨眼,像是要确认自己没看错,“你刚才在跟空气说话?”
我弯腰将木炭放回炉膛。几点火星随着我的动作溅射出来,在空中闪烁了一下,迅速熄灭。然后,我直起身,面不改色地答道:“是的,你出现幻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