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起手腕看表。快十一点了。时间不多了。
不能干等。现在只能尝试切换其他民用频道,万一能碰上附近恰好路过的车辆呢?虽然在这暴风雪的深夜,还是水晶湖这种偏僻地方,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我开始手动旋转频道旋钮。
“沙沙……沙沙……滋啦……”
切换了三四个频道后,持续的噪声突然消失了。
新的频道里没有语音,没有呼吸,只有一种非常轻微且稳定的电流底噪。我猜是连上了某个深夜长途卡车司机的频道。真幸运。
我斟酌好言语,将对讲机举到嘴边:“有人吗?这里是水晶湖露营区。我们有三人被困在木屋,没有交通工具,急需帮助。完毕。”
一秒钟,两秒钟……第三秒,那边传来了声音。
但不是我期待的人声。
是一段旋律明快的流行音乐,一个浑厚的男声在尽情歌唱:
*“Never gonna give you up,never gonna let you down,(永不放弃你,从不让你失望)
Never gonna run around and desert you…”*(永不舍弃你)
等等,这算什么?
没想到居然能在随机连上的频道听到Rick Astley的流行舞曲——我甚至有点想笑。时机不对,但……
嘿,这歌还挺好听!
抱着一种苦中作乐的怪异心态,我抬头看向客厅中央,看看那两位小伙子有没有听到我这边的“意外之喜”。
科特站在马蒂身边,似乎正跟对方聊天,忽然朝我这边望来,应该也听到了这突兀的音乐。他先是看了眼我手里的对讲机,眼神又在我身上停留片刻,嘴唇抿了抿,似乎在忍着什么情绪,那表情有点难以解读。坐着的马蒂则飞快地低下头,如同鸵鸟一般把自己藏在沙发后。
这反应跟我想的不太一样——他们刚才在说什么?
不过,这音乐着实轻快,让我紧张的心情都放松了不少。我甚至想到,要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没有杰森威胁,这些年轻人今夜本应在这木屋里唱歌、跳舞、玩着聚会游戏,无忧无虑,而不是跟我在这提心吊胆一整晚。
*“Never gonna make you cry,never gonna say goodbye,(永不让你哭泣,从不对你说再见)
Never gonna tell a lie and hurt you…”*(永不对你撒谎,从不伤害你)
音乐就在副歌部分戛然而止。
无论如何,这好歹算个回应——也许对方是哑巴呢?我总不至于“走运”到接进了音乐电台吧?
怀着进一步试探的心思,我再次按下通话键:“请尽快赶到水晶湖露营区。如果可以,请携带武器,这里情况危险。重复,我们需要帮助。完毕。”
说实话,我并不想把任何无辜路人牵连进来。可我当前的首要目标只有一个:让这两个年轻人活着出去。如果这个目标需要我向外求助,那么,固执地孤军奋战就不是无私,而是愚蠢。
频道那头依旧没有人声,也没有新的音乐响起。不安感并未消散,而我不想放弃这个好不容易有点反应的频道。
于是,我第三次开口,这次用上了恳切的语气:“拜托了,我们真的很需要帮助。完毕。”
间隔了几秒后,我终于听到了一个清晰的回应——字正腔圆,带着点广播腔,语调上扬且喜庆,颇有种……电视广告旁白的意味。
“OK!”
就这一个词。然后频道再次安静下来。
太奇怪了……我宁愿把它想象成某个有着奇怪幽默感的卡车司机,在恶劣天气下的简短回应。而这多少让我放松了点。至少对面是活人。
我放下对讲机,再次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整。还有一个小时。
然后,我重新开始旋转旋钮。还得继续尝试其他频道,以防那位司机在耍我。
“嘿。”科特的声音突然响起。我抬起头,眼看他走了过来,脚步有些迟疑,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眼神游移了一下,最后才落在我脸上。
我将对讲机音量调低,表示我在听。
他清了清嗓子,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我看着他,等待下文。
“就是……关于之前,我对你性取向的那种反应……”他语速很快,目光躲闪,“我不是有意的。真的。我对这种事没意见,大学里什么样的人都有,但艾滋*……你懂的。我只是,太震惊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因为你看上去不像那种……人。”
我微微挑眉,意识到他指的是我早些时候被迫承认与杰森的“过去式”。“所以?”
“呃,所以,我想说……抱歉,亚当。”他终于敢直视我,眼神诚恳,也很窘迫,“我刚才那些话,可能冒犯到你了。对不起。”
跟我发生冲突最多的年轻人,同样也是道歉次数最多的。有意思。
“我没放在心上。”我实话实说。在生死边缘打滚多了,这种程度的口舌之争早已无足轻重——意思就是,我懒得再吵。“不过,我接受你的道歉。”
“真的?”科特像是松了口气,表情明亮了些。他换了个站姿,深吸了一口气。在煤油灯跳动的暖色光晕里,他的脸被衬得有些发红。“还有……谢谢你救了我。马蒂都告诉我了。”
听他这么一说,我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我越过科特的肩膀,狐疑地看向客厅里那个蜷缩在沙发上的身影。马蒂所在的沙发背对着我们,而他几乎要把自己埋进沙发垫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在外边,跟睡着了似的。
可那姿态,怎么看都透露着一股欲盖弥彰的心虚。
马蒂……你到底“告诉”科特什么了?
“他最好实话实说。”我决定暂时给马蒂留点面子,没当场拆穿他。眼下也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
科特又轻咳了两声,目光再度飘忽不定,似乎想把这个话题揭过。“他没有说谎的理由——”他的声音突然顿住,视线锁定客厅的角落。脸上那点残余的羞赧迅速褪去,眼神变得锐利。
他迈开步子,径直走向靠近壁炉。我的目光跟随着他,看到了一盏煤油灯。那盏煤油灯的光芒比之前暗淡了许多,灯焰在玻璃罩内无力地摇曳着,眼看就要油尽灯枯。科特蹲下身,小心地将它拿起,举到眼前,凑近观察,眉头越皱越紧。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中依旧只有“沙沙”低鸣的对讲机,彻底失去了耐心,干脆利落地关掉了电源。世界瞬间清净了不少。我把对讲机拿在手上,朝科特走去。
“发现什么了?”我边问边站到他身侧。
“这里面有东西。”科特低声说,眼睛仍盯着灯座内部。
他的话提醒了我。我们第一次下地窖时,我就曾在一盏煤油灯里瞥见过类似的反光物体;只是当时危机四伏,弗莱迪的失联和墙上的血字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我没顾得上深究。
“看得出是什么吗?”我凑近了些,但以我这个角度,只能看到玻璃罩内模糊的阴影。
科特摇了摇头,神情凝重,“没见过实物。得砸开看看。”他抬头看向我,“可以吗?”
有进步,至少知道在行动前问一句了。我点了点头,向后退开两步,给他腾出空间。反正这灯油也快烧干了,砸了不可惜。
见我点头,科特开始转动灯座的舵盘,直至灯芯彻底熄灭。为了避免吓到正努力当鸵鸟的某人,我还特意提高了音量,朝沙发方向喊了一句:“马蒂!注意捂住耳朵!”
“啊?什么——”马蒂茫然地从沙发靠背后探出头,手里还捏着个弹匣。他转头的瞬间,科特正好抡起手臂,将手里的煤油灯狠狠地扔向地板——
“砰——哗啦!!”
清脆响亮的碎裂声在客厅里炸开。煤油灯粉身碎骨,一股浓郁的煤油气味弥漫开来。我立刻掏出手电筒,按下开关。一道光柱刺破昏暗,打在那堆碎片中央。
我和科特同时蹲下身,凑近查看。手电光下,玻璃碎片和灯芯棉絮混在一起,浸在一小滩正迅速渗开的煤油里,反射着细碎的光。而在这些杂物中间,一个约莫指甲盖大小的圆柱状物体格外显眼,它的一部分也在反光。
科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拨开覆盖在上面的碎玻璃和灯芯,然后捏起那个圆柱状的小东西,举到我们两人眼前。
光柱打在它上面——那是一个做工相当精细的微型装置。主体是黑色的金属圆柱体,一端镶嵌着一片微型的凸透镜,像一只迷你的眼睛;另一端则延伸出一根硬直的金属细线,看起来像天线。装置的整体形状有点像微缩版的单筒望远镜。
“我见过这东西……”科特喃喃道,“在我表哥的书房,一堆他从不让人碰的文件里有类似的设计图。上面好像管这东西叫……‘监控探头’?”
“‘监控’?”我重复一边这个陌生的词,“那是什么?”
“跟相机有点像,但比它更小,更隐蔽。它可以捕捉影像,然后通过某种方式传输出去,显示在远处的屏幕上——”他的解释戛然而止,捏着微型探头的手指骤然收紧,脸上血色尽失。
科特猛地抬起头,视线迅速扫过客厅里另外三盏仍在燃烧的煤油灯,最后落回我脸上。那双眼睛里,之前的复杂情绪全被一种毛骨悚然的醒悟所取代。
“妈的!”他狠狠地骂出了声,“一直有人在看着我们!这是个陷阱!”
“……哦。”我简短地回道,“我以为我已经说过这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