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瞳孔极黑，两颗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同步向内眼角移动，就像按在塑胶娃娃眼眶里的玻璃珠，失去了牵引力。

她不是人！

她只是一个傀儡，不是域主，甚至不是活人。

傀儡从虚无里伸出一只纤长润白的手，她的嘴角缓缓勾起，发出一句吟唱，是茗地的方言，语调凄怨哀长。

“好你个芦花郎~”

芦花郎？沐槿眼皮一跳。

“盼不见啊儿郎，何时~归乡~”

“可怜呀~呀~八十老母卧塌床~咿~呀~”

漫天的血线配上这婉转的戏腔，战栗感从灵魂深处往外冒，将沐槿拉入那沉重的故事里。

茗地有个民间故事，后被改编成戏曲，传唱千年，每个时代的父母都带着年幼的孩子去听，在还没长成的价值观中植入孝道。

古老的民族以孝为天，生恩大于命，养恩大于生恩，弃养父母者必遭天谴，这就是芦花郎的故事。

城南孤儿院的孩子们没有父母，他们睁着懵懂的双眼看着戏台上的热闹，问带他们看戏的老师：“父母可以弃养孩子，孩子为什么不能弃养父母？”

老师的道理，千年的孝道，对这群孤儿没有用，对沐槿也没有用。

那股战栗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名怒火。

是谁在操控这个傀儡，让她在他们面前装神弄鬼。

沐槿握紧手里的刀，举刀欲劈。

“咿咿——”

傀儡女人唇口微张，拉出拖长的音调，不退反进，她十指纤纤，翘着兰花指朝他们轻点。

纤长的手指翻转，一点红痣一闪而过，炫目的红和耀眼的白构成极致的美感。

沐槿的目光被牵引，落在她的指尖，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本能的后仰。

凌昊宇半扶着她的肩膀，两人身体靠近，身侧的压力却陡然一轻。

一瞬间天旋地转，沐槿手里的刀没了方向，砍进血雾里，刀口落空没有一丝触感。

不好，他们掉出这片碎片空间了，沐槿抽刀刺向远离的半截土墙。

凌昊宇的动作比她更快，她的腰部一紧，止住了腾空的趋势。

凌昊宇单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五指成爪，嵌进土墙的缝隙里。

“咿咿~呀~”女人的声音还萦绕在耳旁。

沐槿反手环住凌昊宇的胳膊，将自己牢牢捆在他的身上，另一只手举刀刺进土墙，减缓两人的压力。

他们倒吊在半空中，头顶下方是半截土墙，双脚的上方是交织的血网，视野里傀儡女人的全身显现。

她拈起漂浮在半空中的花冠，戴在脑袋上，眉尖一挑，眼瞳归位，眉眼恢复了神采，一颦一笑顾盼风流。

长长的裙摆下伸出一点脚尖，傀儡女人莲步轻移，在割裂的空间里自由移动，她甩着水袖，衣决飞扬，伴着起伏婉转的唱腔，在他们面前表演了一场好戏。

真是一场好戏。

天空中接连响起两道“砰砰”声，悬空的双脚上方两道身影直直坠落，乔悦的尖叫声划破天空。

“小悦！”紧接着是乔宏川惊吼声。

父女两人掠过“台上”的花旦，穿透地面，消失在荒庙里。

花旦还在咿咿呀呀的吟唱，唱过了芦花郎的幼时，守寡的妇人在芦苇荡捡起弃婴，含辛茹苦抚养长大。

唱过了母慈子孝，唱过了儿郎离家再也未归，唱过了老母亲凄惨的晚年。

花旦切换了语调，声音变得厚重低沉，她用花旦的妆扮唱起了老旦。

“儿啊，我不是亲娘，胜似亲娘，儿怎可不归家看看娘~”

低沉的唱调和父女俩凄厉的惨叫糅合在一起，沐槿握刀的手微微发抖，刀尖抵开一块泥砖，两人猛地一坠，身体向上“落”了几分。

脚边有阴冷的风，如果失去支撑，他们不会飘到天上，只会坠入另一个未知的空间，就像消失的乔家父女一样。

紧挨着的凌昊宇浑身紧绷，沐槿掌下的肌肉微微发颤，却一声都没吭。

“咿咿啊~娘到了那地府，如何能了了思儿的愿~”

“舞台”上的气氛慢慢变了，花旦身后荒芜的背景里生出浓雾，月光惨淡，四周越来越暗。

花旦的脸在昏暗的月光下明明灭灭，从秀丽的年轻女郎变成了阴森“女鬼”。

地面荒草摇曳，腾起丝丝血雾，这里成了“女鬼”的地府舞台。

“轰”天空一道惊雷响过，他们的身体又“下坠”了几分，指甲划过土墙的声音清晰地落入耳中。

沐槿慢慢松开手指，放开了抓住凌昊宇的左手，腰间却陡然一紧。

她抬眼往上看，对上了凌昊宇的脸，还有他攀在土墙上的那只胳膊，胳膊上的肌肉鼓起，土灰从墙上掉落，在他的肩膀上落了一层。

两人目光相对，凌昊宇对她摇了摇头，箍着她腰的手又紧了几分。

沐槿心中微叹，她移开目光，右手握着的刀从土墙中拔出，猛地刺向头顶下方的土地。

“噗”这一下刺到了实处，长刀被无限的屏障切成扭曲的数段，刀尖堪堪接触到土地之下不过一寸就到了头。

但这足以她判断出方向，只要他们速度够快，就能摆脱所处碎片空间的重力，回到真正的地面。

他们需要一个反作用力。

他们唯一的着力点岌岌可危，他们从哪找反作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