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妇女主任上门了，人就躲，就跑。躲菜地里，躲床底下，躲到邻居家，躲到柴堆里，跑进山里，跑到外县，绝不给任何干部抓住的机会。家里有钱的，找人托关系，强制引产的时候，引产的针不打头上，打手臂上，打歪一点，早产出来还能活。有点门路的，直接走关系保下来，医院引产针换成其他的解毒针，或者引产的药水只用一半，生下来还是活的，偷偷包好送出去。再有钱点的，交得起罚款，也找人托关系，能少罚点，价值一个门市的罚金真要罚，也能交。没钱的，交不起罚金，也走不了门路的，那就扔了、卖了、送了：扔医院门口，扔山里、路边、塘里，要不就收笔抚养费卖给别的人家，要不就送给亲戚家。

那个年代，父母跑到外县躲避检查是常事，有的家庭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生育办的干部时时上门来做思想工作：“根据上级有关指示精神，要保证计划生育规章制度的严肃性，促使计划工作的顺利进行，这是经研究决定的，必须要贯彻落实。”

时间长了，上门工作的次数多了，意识到语言远比不上暴力手段有效率，乌泱泱几个干部直接带人踹门，威胁不交罚款就要拉家具扒房子。瓦片搭的房子真被扒了，房顶的瓦片一块块掀了，扔到地上，稀里哗啦碎成一大片，摞在一起，木梁也锤下来，拉走，充公，整个房屋没了基架，一拉就能推倒。就是到这份上也不回来，倒也倒了，真回来连肚子里那一胎都得拉走强行打下来。

干部急了，到了下一户，带一片人，进门就把人按住，听从指挥就押到卡车上，拉到县医院里，不听从指挥的，不愿意引产的，就打就踹，对着头、身子和脸就揍，几个月的胎儿还没稳定，要是打得人直接流了更省事。不愿意结扎的，直接把人绑了，强行拉到县医院，每天结扎的人多，局麻的药水不一定供应得够，那也不能把人放回去，势必要完成计划内的任务目标，就这样扎，没麻药的扎。基层麻醉药品普遍短缺，不用打麻醉，效率还更高。

有的在强行引产后喝药自杀，可能是抑郁，也可能是心理受到冲击。也有的被强制结扎的，发了疯，每天在大马路上来回跑。还有的直接持刀持械冲到干部家门口持械斗殴，甚至有趁干部不在家，把干部家的孩子也扔了的。

活了近半个世纪的冯立菁，所经历的战争和争夺，没有谁比她更了解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一个夏天的夜晚，突击检查的干部来了，踹开门，门里没有其他人，只有冯立菁，整个房里空空荡荡的，一张桌子，一张床。干部急了，带着任务来的，不催缴罚款就完不成任务，不把人抓到就多出生一个计划外的婴儿，破坏全社会的稳定和谐，模范村的称号还要不要了？

带头的高个干部怒视着她，凛然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就是跑到天边外，早晚要抓到！到时候罚，罚得你倾家荡产！”

身后几个五大三粗的人以同样的目光逼视着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似乎忽略了她两鬓稍显斑白的发丝，为首的干部踹开挡在她面前的桌子，在桌上贴上封条，用醒目的红色颜料在封条上画了一个圈。

其余人在窄小的房间内翻找，墙角的木柜子，半人这么高，也贴上封条，画了一个大圈。一群人里，有几个是冯立菁曾带过的学生，也有些是曾在一个学校工作的年轻教师。为首的干部目光威吓：“看见了吗，这就是不服从指挥的下场，再找不到人，下次就全部搬走，这里剩下的，也全都砸了！你知不知道，你们这是在破坏社会和谐，是全社会的罪人！妄想用狡猾的手段，谋取你们个人自私的利益，罪大恶极！现在全员倡导有计划的科学养育，冯立菁，你有文化，你听得懂，更应该有高尚和更无私的品格。”

一个物理教师逼视道：“生命对我们的地球来说是一种负担，你不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