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管接不接受,”东宫狸动容地望着寮无迹,“其实你心里都早就明白的,不是吗?”
寮无迹没说话,过去种种在眼前快速闪过,一些他有意无意忽略的细节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当初他是因为周围村镇无梦可食才误入歧途,可经常做梦的人,怎么会突然之间就都不做梦了呢?而伯奇仙人,恰恰也是个食梦的神仙。
再譬如他和寮无痕精魄分离以后,伯奇却并未对那股无肉身可依的精魄施以任何禁锢的法术,只是将它放在一边,而后便转身和自己谈话,似乎并不担心寮无痕会逃窜。
如此种种交替在眼前掠过,寮无迹不得不承认,东宫狸是对的。他其实一直明白,只是不愿相信罢了,或者说,因为他已经这样相信了几百年,只能选择继续相信下去。
寮无迹瘫坐在地上,静静地哭了起来。东宫狸蹲下身来,轻抚着他的脑袋,“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错……”语气温和又带着些唏嘘,是在安慰寮无迹,也是在安慰以前的自己。
等寮无迹缓下来后,一旁的远风突然想到什么,“你们说的番僧,是不是一群黄袍红袈裟,裸着半边胳膊的僧人?”
“正是!”寮无迹道,“天师见过他们?”
远风点头道,“来癸阳的路上,经过一片荒山老林,见到了几具这般装束的尸身。瞧着是僧人,便给他们落了葬,还念了往生咒。”
“什么?”寮无迹大惊,“都死了?”
东宫狸等人亦是大惊失色,云衍问,“他们带走的那些女子,远风姑娘可曾见到?”
远风摇头道,“不曾见到什么女子,只五六个僧人,表面也不见什么外伤,但我发现他们时,早都断气了……我又急着来癸阳找师父,便没有深究。”
“罢了,”东宫狸叹道,“我们且先解了这癸阳城的急,再去寻那些女子!”说着转向孩童模样的寮无迹,“这‘造梦术’如何得解?”
依着寮无迹所言,众人先破了天台寺的阵法,再以离魂术入寮无迹幻境,毁了那方令人心神尽失的佛塔。担心寮无迹再想使坏,云衍入幻境前特意先用了定身咒将他定住,等出了幻境,确认城中居民陆续清醒后,才又解了他的咒。
小仙北北一见到东宫狸便泣不成声,忙着哭诉此番遭遇。那只名叫酉狸的狸猫兴致冲冲地奔到云衍面前,不由分说,一口一个“师父”,惹得东宫狸侧头问云衍,“几时瞒着我们收了个徒弟?”
云衍冷眼扫过酉狸,“我不是你的师父,你也不配做我的徒弟。你从何处来,便还回何处去,别在我面前碍手碍脚。”
小仙和北北吓得抱紧东宫狸,“咦……好凶……”
东宫狸瞪了云衍一眼,而后俯身安慰那狸猫道,“小狸猫,虽然不知你为何想拜他为师,但你也瞧见了,他不是什么善人,你还是离他远些,免得耽误了性命。”
肉体凡胎的七问醒得慢些,起身搜寻良久,左右不见莫闵千的踪迹,白着脸走到东宫狸和云衍面前,“阿狸姑娘,云公子,我家少主呢?”
东宫狸和云衍都低下了头,无崖子亦是长叹一声,说不出话,只远风事不关己地回了句,“你家少主已经圆寂了。”
“圆寂?”七问百般不解地望向这个自己并不认识的天师,“你在说什么?我家少主又不是佛门中人,何况阿狸姑娘和云公子法术高强,岂会任由少主出事?”
东宫狸示意七问先冷静,“远风姑娘说的不算错,不过事情也没到不可挽回的余地,我们还在……”
“阿狸姑娘的意思是,少主,真的圆寂了?”七问难以置信地打断东宫狸,“姑娘和云公子,可是同我们少主结过金兰的!少主出了事,你们就这般冷眼旁观,连一丝难过也没有吗?”
七问说着已是泣不成声,“是七问瞎了眼,还以为共同经历了这许多,彼此已是如亲人一般……也是,你们一个仙一个魔,怎么能真的和人相亲相爱呢?”
说完也不等东宫狸和云衍接话,转身朝信王府方向狂奔而去。
小仙和北北还没搞清状况,目瞪口呆地望着东宫狸,“姑姑,是说莫公子圆寂了吗?”东宫狸被七问的一通指责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解地看着无崖子,“道长,七问为什么生气?”
无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阿狸姑娘,七问和少主感情深厚,如今少主出了事,他心里难过,又见你和云公子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接受不了也是情有可原。”
云衍道,“那难道我们什么都不做,站在此处原地痛哭便能救回二弟吗?”
东宫狸也道,“事有轻重缓急,亦分难易,我们自然是要先解了城中之咒,唤醒众人,再来想办法救回二哥,不是吗?”
“老道自然明白……”无崖子又是长叹一声,“阿狸姑娘,云公子,许是因为老道身为人类,我们人,是不可能没有情感的……失去亲近之人时,理所当然地会难过悲伤,哪里还能这般冷静地去分轻重缓急呢……”
远风见无崖子有些情绪不佳,忙上前扶住他,“师父,您别难过了,您难过,徒儿也会不好受的……”
等远风扶着无崖子走远,东宫狸才瞟了云衍一眼,叹道,“人类真是麻烦!”跟着伸手揪住寮无迹的耳朵,“都怪你这个小梦貘!快如实招来,要如何才能救回已经坐化成舍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