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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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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南的“告草”小洋楼没有电梯,老旧的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富有节奏的咯吱声,两兄妹正提着行李往上走,刚拐过二楼转角,就遇见安南抱着一摞刚收下来的衣服从楼顶下来。

阳光透过楼梯间的琉璃花窗玻璃,在安南周身晕开一圈柔和的光晕。

安南怀里抱着洗净的衣物,散发着皂角与阳光混合的干燥清香,目光轻轻掠过她身后的黎云澈,“淮北,这位是?”

“哥,这是房东,安南。”楼梯道有些挤,淮北侧身让出空间,“安南,这是我哥,黎云澈。来小住几天。”

安南腾出一只手,朝黎云澈点了点头。

他耳根有些不易察觉的泛红,不知是因为刚才在楼顶晒了太阳,还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照面。

“你好。”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干净,带着点青年人特有的清朗。

黎云澈也颔首回礼,目光在安南身上短暂停留。

他看起来年纪很轻,穿着一身白,衬得气质干净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需要帮忙吗?”安南看向他们手中的行李问。

“不用不用,就这么几步路。”淮北笑着摆摆手,拎起箱子继续往上走。

这段时间米粒一直粘着淮北,想着安南平日比较忙,放自己屋里帮忙照看着也是顺手的事,米粒长得可爱,一双小短腿,全身雪白,唯有耳尖有些粉润,戴着小铃铛每走一步就铛铛响,就是最近和姜枝晓的阿拉斯加呆久了,学坏了,弄得淮北现在每次出门都要把房间门锁上,以防米粒搞破坏。

结果,淮北在给黎云澈收拾房间的时候,在角落里找到了米粒私藏的猫粮,而她昨夜调试了一整日、虽不满意却耗尽心血的香精样品,此刻正横尸在地板上,液体浸透了旁边的笔记,墨蓝色的字迹晕染开来,模糊一片。

“米、粒!”淮北哭笑不得地将那只罪魁祸首拎起来,对上它那双无辜的蓝眼睛,“以后你的活动空间减小,再这样就别想上来二楼了,听见没?”

米粒缩着脖子,委屈地“喵”了一声,小爪子讨好地搭在淮北手腕上。

这一收拾,直到暮色四合。

淮北提前订了东华东路那家她最爱的潮汕小食堂,店面不大,装修却极温馨。她记得黎云澈和自己一样都极爱吃虾,这家店的虾饼是真材实料,真的如菜单所说有九只河虾。

她将所有招牌点了一遍,又特意加了两碟虾饼。

热腾腾的牛肉火锅在桌上咕嘟作响,氤氲的蒸汽模糊了窗外渐深的夜色。

黎云澈将烫好的匙仁肉夹到淮北碗里,给她添了热茶,状似无意地提起:“爸前段时间回老家弄庄稼,不小心摔了一下,腰不大好。妈也是老毛病,一换季就咳嗽,夜里总睡不安稳。”

淮北夹肉的筷子一顿,那块裹满沙茶酱的鲜美牛肉霎时悬在半空。她想起养母总在秋天为她熬的冰糖雪梨汤,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紧。

“……我一月初回去的时候,他们明明还好好的。”

“他们怕你担心,总说没事。”黎云澈看着淮北,欲言又止:“你呢?一个人在外面,过得好吗?”

淮北垂下眼,用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酱料。沙茶酱的浓香与牛肉的鲜甜在空气中交织,她却突然失了胃口。

淮北抬起头,扯出一个轻松的笑,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阴霾,“挺好的,我现在活蹦乱跳的,能有什么事。”

黎云澈没有追问,只是又将一片嫩滑的吊龙夹进她碗里:“那就好......记得常回去看看,他们嘴上不说,心里总是念着你的。”

淮北离家时,心里发誓说要赚钱给二老享福,可等她真的在调香界站稳脚跟,却又被更大的野心推着往上爬,但成年人的世界哪有这么容易,人终究还是贪心的。

窗外的广州华灯初上,巷口的霓虹招牌次第亮起。淮北望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那个染着白金发色、穿着玫红长裙的影子,忽然与记忆中那个背着破包倔强离开家的少女重叠。

淮北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融在火锅蒸腾的热气里,轻得像一声叹息。

淮北正想去洗手间,以调整刚才的情绪,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伴随着一阵急促的震动。

屏幕上显示的备注是“江夫人”

是江玉晨的母亲,也是淮北所在香氛公司的元老级股东。

当年若没有江夫人的赏识和江玉晨的引荐,淮北在法国不会走得如此顺遂。

这份知遇之恩,淮北一直记在心里。

“怎么了?”黎云澈问。

“没什么,接个电话。”淮北摇了摇头,拿着手机走出了店外。

“江夫人。”

江夫人那把即使在焦急中也依旧保持着优雅与威严的声音传了过来,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淮北,玉晨是不是在你那里?”

“江夫人,我和他已经分手一年了,联系方式也删除了”

“新闻你看到了吗?英国飞印度的那班货机,是他执飞的航线!飞机失事三天了,搜救队还在找黑匣子……他已经三天没联系我了!”江夫人的声音带着崩溃边缘的颤抖,“你是他最后联系的人吗?你们的合照他还设为屏保。淮北,算阿姨求你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货机”、“黑匣子”、“搜救队”

淮北靠在墙上,这几个词一直在脑海中回荡,以至于连江夫人的急促声也听不清了。

那股被分手积压的怨气,在“生死未卜”四个字面前,突然变得无比渺小和不合时宜。

“江夫人……”淮北的语气无法控制地软了下来,“我……我很抱歉听到这个消息。但我确实没有江玉晨的消息,一年内都没有。请您……保重身体......我一收到消息就联系您。”

挂断电话后,淮北在夜风中站了很久,直到黎云澈担忧地找出来。

“哥,”淮北抬起头,脸色苍白,眼神复杂,“江玉晨……他执飞的飞机,失联了。”

江玉晨和淮北在一起八年,几乎是贯穿了整个青春,尤其是对方还给她铺了一条路,两年前淮北还把江玉晨带回去给父母瞧,准备谈婚论嫁,黎云澈不可能不知道这段感情对淮北来说有多重要。

淮北将额头抵在黎云澈的肩膀上,久久没有说话,黎云澈也没有出声打扰,只是侧抱着淮北。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没事,哥,我没事。”淮北直起身,用手背迅速抹去脸上的湿意,声音还带着哽咽,断断续续,“我和他早就分手了,只是听到这个消息有点,有点,有点......难以接受。”

黎云澈知道这会儿淮北心情不太好,对分手这事诧异了一瞬,也没有追问。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淮北也依旧心事重重。

巷子里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谁也没有说话。淮北低头看着新闻有关英国飞印度飞机失事的新闻,心里的那根弦一直紧绷着,绕了东山口走了一圈又一圈也不知道。

淮北掏出钥匙打开“告草”那扇墨绿色的旧木门,熟悉的干花与木质调香气的空气将两人包裹,淮北一直紧绷的肩膀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

黎云澈将门关好,没有开最亮的主灯,只拧亮了工作台那盏暖黄的旧台灯。

这个点,屋里黑灯瞎火的,寂静的只有米粒的呼吸声,李婆婆应该在谢宵那,安南又出去兼职了。

黎云澈从厨房倒了杯温水递给淮北,自己则拉过一张木椅,在淮北对面坐下。黎云澈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影影绰绰的桂花树上。

有些时候,陪伴比追问更有用。

“哥,这个点了,不睡觉?”淮北看着钟上的九点一刻,先开了口,声音带着难受的微哑。

“等你。”黎云澈抬头看向淮北,“等你什么时候缓过来,等你什么时候能和我说说话。”

淮北低下头看着那串被她一直拿在手上的钥匙,手指无意识蜷缩起来:“快睡吧,我记得你习惯早睡,我出门一趟,不用等我了。”

“这么晚了,你跑哪去?”

“姜枝晓家。”淮北抓起自己的包,几乎是下意识地将一串钥匙塞到黎云澈手里,“我很快回来。”

话音未落,只留下玄关处一阵微凉的穿堂风,和沙发上那个因淮北急速起身而尚未回弹的浅浅凹陷。

几乎是门关上的瞬间,淮北就掏出了手机,指尖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拨通了姜枝晓的电话。她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将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听着里面传来的“嘟嘟”声,只觉得心跳快得快要撞出胸腔。

“淮北?”电话很快被接通,那头传来姜枝晓略带疑惑的声音。

“在家还是在酒吧?”淮北的声音因急促的行走而带着微喘,语气是少有的紧绷。

“在家啊,怎么了?”姜枝晓听出淮北语气不对,“有事?”

“有事,很大的事,我现在在去你家的路上。”

“你慢慢说......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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