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广州,年味正浓。
庙前西街褪去了平日的文艺潮范,家家户户门前的金桔和利是封在冬日暖阳下闪着光,安南的花店依着旧俗,大门紧闭,贴上了手写的“福”字,墨迹沉稳有力,一如他这个人。
花店要休业到初七,短暂的静谧懒散氛围笼罩着这栋小洋楼。
淮北本来是休假到二月便要回法国,上司Sean来电,让她转为线上办公,把下季度的新品调试好寄给公司,待到七月广州的展览结束后再回法国。
黎云澈已回山西过年,偌大的广州城,淮北忽然拥有了大把空白的时间。这些时日,淮北不是坐在桂花树下,吃着和安南一起做的、炸得金黄油亮的糖环,就是在二楼的窗前练练琴、写写字。
安南做的油角、煎堆,也被淮北帮着拿去集市上卖,就连告草门口那副“花开富贵,竹报平安”的对联,也是淮北踩着凳子,在安南“往左一点”的指挥声中,亲手贴上去的。
“淮北,要吃饭了,别吃这么多油炸的。”安南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身,手里还端着刚炒好的青菜。
“来了来了。”淮北应着,麻利地将装糖环的塑料袋打结封好。
听谢宵说,安南为了攒下给弟弟然然的医药费,连春节也没闲着,每晚雷打不动地去堂会KTV做服务生,直到凌晨四点半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
“你白天补觉,婆婆怎么办?”淮北回厨房拿碗筷的时候,无意间扫过安南眼下的淡青,“交给我吧,反正我这几天闲着也是闲着。”
于是,又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流转。
安南会在天蒙蒙亮时轻手轻脚地回来,先用旧砂锅给淮北和李婆婆煲上粥,这样她们起床便能吃到热乎的。
而淮北如今却被一种莫名的责任感驱使,在邻居家公鸡打过第三遍鸣后,挣扎着起床。
中午饭便是淮北的战场。
淮北会先溜下楼,给告草花店打扫过后便会在安南准备好的另一个电饭煲里煲上饭。
安南知道李婆婆牙口不好,米总是提前淘好泡着,连要蒸的菜也预先配好放在盘子里,淮北只需放到电饭煲的架子上,按下开关即可。
可这看似简单的任务,却让淮北第一次对“家”的琐碎有了实感。
照顾李婆婆洗漱是个需要耐心的活儿。李婆婆清醒的时候很少,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淮北会用温热的毛巾,擦拭婆婆布满皱纹的脸和手。
李婆婆那双手瘦削,皮肤薄如蝉翼,清晰地映着下面的青筋,仿佛承载了一生的时间历程。
“婆婆,食饭啦。”淮北学着安南的粤语腔调,虽然还是不怎么标准,但好歹也能表达好意思。
淮北把婆婆扶到桂花树下的象棋桌旁坐着,那里阳光最好。
一小碗软塌的米饭,一碟蒸得软烂的排骨或鱼肉。婆婆吃得慢,常常吃着吃着就忘了咀嚼,眼神放空地望着某个地方。
淮北也不催促,就坐在旁边,一边给奶奶喂饭,一边和婆婆说着话,说今天天气真好,说米粒又胖了,说巷口那家肠粉店今天居然没排队。
午后是李婆婆精神稍好的时候。
淮北会把李婆婆扶到花店那张铺着蓝色扎染布的懒人沙发里,给她腿上盖一条薄毯,播着李婆婆年轻时不知道哪里淘来的黑胶唱片。
天气更好时,便搀着李婆婆在巷子里慢慢走走,看看街坊们张贴的新春装饰,去菜市场买菜,感受着弥散在空气中的年味与闲适。
阳光透过琉璃花窗,在布满岁月痕迹的花阶砖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淮北有时会给婆婆读报纸,有时会播放一些舒缓的粤剧,更多的时候,她只是陪着。
在一个阳光格外温暖的下午,淮北在帮婆婆整理床头柜时,发现了一个老旧的樟木箱子。
淮北在征得婆婆模糊的同意后才打开,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厚厚一叠用丝带捆好的信笺、几本边缘卷起的相册,还有一把已经干枯的桂花。
里面是年轻时的李婆婆,穿着素雅的旗袍,站在讲台前;还有李婆婆和安南外公的结婚照,两人依偎着,笑容腼腆而幸福。
信笺上是俊秀的毛笔字,是外公写给婆婆的诗句和家常。
婆婆偶尔会清醒片刻。
有一次,她看着正在给她剥橘子的淮北,突然清晰地说:“乖女,你心肠真好,有婚配了么?”
还有一次,李婆婆拉着淮北的手,喃喃道:“南南他……太累了……谢谢你帮他。”
这段时间换季,婆婆睡得不太安稳。
夜深了,淮北把婆婆安顿睡下后,怕李婆婆突然醒来,便没有立刻回二楼。
淮北前不久才向公司提交申请全球调香师考核 ,平时除了照顾李婆婆外,便是琢磨着她那些香料。
这段日子里,淮北窝在懒人沙发里,就着那盏暖黄的琉璃吊灯看书,或者干脆什么也不做,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鞭炮余响,等着安南回来。
无论多晚,安南推开那扇墨绿色的木门时,总能第一眼看到蜷在沙发里的淮北,和她手边那盏为他留的灯。
“回来了?”淮北通常会抬起头,睡眼惺忪地嘟囔一句。
“嗯。不是让你先睡吗?”安南将斜挎包放好,走向前问。
“睡不着,看会儿书。”淮北总是这样嘴硬,将手边的书举了举,当作证据。
然后安南会快速洗漱,换下那身带着外面寒气的衣服,再去厨房,看看砂锅里是否温着夜宵。
有时是淮北笨手笨脚包的汤圆包子,有时是她从谢宵那里打劫来的滋补热汤。
安南会盛上两碗,和淮北并肩坐在原木工作台边,安静地吃完。
这是一天中最宁静的时光。
不需要太多言语,只是这样静静地陪伴着,白天的疲惫和深夜的寒意,仿佛就在这氤氲的热气和无声的默契中被驱散了。
安南看着灯光下淮北柔和的侧脸,看着她为了照顾外婆而生的淡淡黑眼圈,一种混杂着感激、心疼和某种更深沉情感的东西,在他心底疯狂滋长。
安南想说些什么,却总觉得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最终只能说:“快去睡吧。”
“那我上去啦?”
而淮北,在等着安南回来的每一个深夜,听着巷口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时,也清晰地感觉到,某种牵绊已经深深种下。
年初五的晚上,淮北在等着安南回来时,不小心在沙发上睡着了。
安南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淮北抱着一个南瓜抱枕,躺在那张扎染沙发上,书挡着侧脸,呼吸均匀,灯还亮着。
安南脚步顿住,呼吸都放轻了。
脑中闪过将淮北抱回房间的念头,想起淮北提过她睡眠浅,又觉得这样有点逾越,站在原地看了许久后,才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拿起旁边的毯子,轻轻地盖在淮北身上。
......
年初七晚,因着苏一树上班的希尔顿在那附近,姜枝晓便约淮北去五号停机坪吃火锅。
“一会吃完我要去接苏一树下班,然后去清远泡温泉,淮北你来么?”姜枝晓用湿巾擦了擦手看向淮北。
“?约会就约会,约会还带个灯泡做什么?”
姜枝晓低笑了两声:“那我就不送你了。”
淮北眯了眯眼,将面前盘里烫好的最后一块虾滑夹走,“原来你打的这个主意。”
饭后与姜枝晓分道扬镳,淮北看了眼手机,想到今天是安南在堂会KTV兼职的最后一天,这儿又离KTV不远,一个念头悄然浮现,
不如去开个包间唱会儿歌,指名道姓让安南服务,正好让他摸会鱼,便打电话预约了个包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