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北下楼时,晨光正好,穿过桂花树的枝叶,在庭院的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安南已经乘好了粥,正陪着李婆婆坐在树下的象棋桌旁。米粒蜷在李婆婆的脚边,惬意地打着盹。
安南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来,将面前那碗冒着丝丝热气的猪肝粥轻轻推到桌子的另一侧,指尖不经意地碰了碰不锈钢碗壁,“你来的刚好,温的。”
淮北低声道了句:“谢谢”,有些刻意地避开了安南的目光,在安南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刚才接了个电话,Sean又催进度了。”淮北在解释自己短暂的迟来,随后她将注意力转向安静喝粥的李婆婆,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外婆今天精神怎么样?”
李婆婆闻声,缓缓抬起头。与往日多数时候的茫然不同,她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竟透着一丝难得的清明,目光在淮北和安北身上缓缓转了一圈,嘴角牵起一个含混而温和的笑意。
李婆婆颤巍巍地用自己的筷子,夹起好几片炖得软烂的猪肝放到淮北碗里,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广普说:“靓女,多吃点,长身体。”
碗里的猪肝瞬间堆成了小山。
淮北连忙摆手,声音里带着无奈的轻笑:“外婆,够了够了,真的吃不了这么多。”
李婆婆却像是没听见,还要再夹,语气里带着一种固执的慈爱:“要吃的,吃多多,身体好。”
淮北一时间有点尴尬,慌忙使眼色给安南。
安南接收到淮北无声的求救信号,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点看穿她窘迫的纵容,“外婆热情。”
安南伸手,轻轻按住了外婆还想继续夹菜的手腕:“好了好了,外婆你也给自己留点。”
李婆婆看看安南,又看看淮北,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小姑娘身子骨瘦,多吃点,中午外婆给你们露一手,做我最拿手的豉油鸡。”
安南有些惊讶地看向外婆,这样的清醒时刻近来已愈发珍贵。
他正想说什么,目光却倏地凝在淮北的侧影上。一瓣金黄色的桂花,不知何时悄然落在了淮北白金色的发梢上,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
安南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了手,想要替淮北拂去。
不过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缕发丝的瞬间,安南想起刚才她仓皇逃开厨房的背影,又想到了然然和外婆。
起的手在空中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不着痕迹地转向,轻轻落在了自己面前的碗边。
“头上,”他出声提醒,声音比平时低沉些许,“落了桂花。”
淮北闻言,下意识地伸手在发间摸索,果然触到了一片柔软微凉的花瓣。
她将它捏在指尖,对着阳光看了看,那一点金黄映在她琥珀色的眸子里,仿佛也染上了温度。
“谢谢。”淮北轻声说着,这次的目光短暂地与安南触碰了一下,又各自分开。
这顿早餐便在一种微妙而温暖的氛围中继续。
李婆婆今日的精神果然很好,早饭后竟真的不肯再休息,执意要安南扶她去厨房,嘴里念叨着要准备食材,重现当年的手艺。
安南拗不过,只得小心搀着她。
淮北也起身帮忙收拾碗筷,跟着进了厨房。
窄小的空间里,因为三个人的存在而显得有些拥挤,却也充满了难得的烟火气与家的喧闹。
李婆婆指挥着安南拿出豉油、冰糖,又让淮北帮忙剥蒜。
李婆婆坐在一张高脚凳上,看着安南熟练地处理鸡肉,淮北在一旁认真剥蒜。
趁着安南转身去拿锅的间隙,李婆婆忽然走到淮北身后,拉住了淮北的手。
李婆婆将淮北的手轻轻放在安南刚才放下的、还带着他体温的砧板旁,然后用另一只手覆盖上去,轻轻拍着。
目光在淮北和转过身来的安南之间来回移动,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小小的厨房里:
“南南是个好孩子,就是太辛苦......淮北也是好孩子......你们俩,要好好的。”说着,李婆婆用力握了握两人近乎交叠的手,“外婆看着,高兴。”
“外婆?”淮北在厚重而真挚的祝愿面前,猛地收回手,“您误会了,我和安南只是很好的朋友。”
“外婆只是人老珠黄,今天脑袋清醒着呢。”婆婆凑近些,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淮北泛红的脸颊,“刚才在厨房,你俩那样儿,外婆都看见了。”
“安南,”淮北下意识地寻求澄清,“你快解释一下。”
安南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避开淮北的目光,对着外婆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的纵容和不易察觉的涩然:“外婆,我那天跟你说过的。”
“好好好。”李婆婆的目光精準地落在两人小指上那枚同款的尾戒上,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都不结,都不结。谈一辈子恋爱,也好,也好啊。”
“外婆。”安南终于上前,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将笑得像偷吃了蜜糖的李婆婆从高脚凳上请下来,引导着她往花店走,“花店要营业了,今天您就在这儿,帮我看看店,当镇店之宝,好不好?”
“好好好。”李婆婆连连应着,一墙之隔那笑声像轻轻搔刮着淮北的心尖,让她放在蒜瓣上的手指微微一颤,是怎么也没办法专心对付面前那圈白色的蒜皮了。
老太太满意地坐定在那张扎染沙发上,还不忘朝厨房方向挥挥手,中气十足地催促:“快进去做菜,老婆子我看店,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