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济泫,天灵根,百年一遇!沈流商,混沌灵根,入外门弟子堂。”
所有人都说他完了,修仙路上走不远。后来他在秘境中以心头血祭器,硬是补全了废灵根。
师父赐名“酌清”,愿他涤清灵念,百罪皆消。
如今这“百罪”,正滴滴答答往下淌血。
“轻珩仙君在叫谁?”他捂着伤口,语气轻快,“怀崖长老若知他的爱徒私下会见我这魔头,怕是要气吐血……”
话音未落,寒气暴涨。
谢济泫掌心凝出冰刃,脚下苔藓瞬间冻结成刺。沈酌清躲闪不及,踉跄跌坐,袖口血迹冻成暗红冰渣。
“果真道法全消……”谢济泫垂眸看他,眼神如庙中泥塑神像,遥远漠然。
“这不正合你意?”沈酌清吐出一口黑血,脸颊上慢慢长出紫色魔晶,“专程来看我笑话?”
“凌霄殿已知你越狱,追杀令已下,忘川设伏。踏出大荒半步,即是死期。”
“沈流商,回去。”
谢济泫语气平缓,听不出情绪。
沈酌清低笑起来,手指在背后悄悄掐诀。
“让我待在这儿?”他抬眼,讥诮几乎溢出,“谢济泫,你装什么好人?这鬼地方,比魂飞魄散更难熬。”
他往前凑了凑,血迹斑斑的脸上带着近乎天真的好奇:“还是说……你这奴才性子改不了,还念着当年给我端茶送水的日子?”
谢济泫周身寒气骤然翻涌。
“沈流商,”他一字一顿,“你贱不贱?”
冰刃即将凝成的瞬间——
沈酌清猛地贴近,一把扣住他掐诀的手腕!
两人鼻尖几乎相抵,呼吸交错。
“念在你这份‘好心’,送你一句话。”沈酌清贴着他耳畔,声音轻如叹息,“鲛人半妖,永远别想触及神族门槛。”
掌下脉搏猛地一跳。
一缕极细的魂丝悄无声息钻入灵脉。
谢济泫狠狠甩开他。沈酌清撞上石壁,又咳出一口瘀血。那人已退至三丈外,眸中怒火翻腾,最终化作一片冰原。
沈酌清抬眼望去,目光落在他不受控制悲鸣的本命剑“祝东风”上。
谢济泫心绪已乱。沈酌清眼底是敛不住的得色。
不料谢济泫“噗嗤”一笑,眸光骤冷,“祝东风”剑光一闪:“半妖与魔族,岂不是绝配?”
沈酌清一怔。
谢济泫俯身对上沈酌清的目光,那双血红眼眸中清晰地倒映出他雪白的身影。
“不过,”沈酌清默默操纵着那一缕魂丝,喘息着,声音微弱却带着难敌的蛊惑,“通天路断,未必不能重续。”
“杀了我,我指给你看,那登神长阶。”
“魂缚-灭烬。”
忽然之间,一阵眩目剧痛从颅顶传遍四肢百骸,谢济泫持剑的手剧烈颤抖。
“大阵最后一着,成了。”沈酌清喃喃道,忽然猛地前倾,迎向锋利剑尖。
“噗呲——”
长剑没入心口。银白咒纹瞬间遍覆全身,涌向伤处。如神光破碎,星辉满地,一股和煦春风涂抹灵脉,所有灵力点滴注入灵剑,“祝东风”银光大盛,耀眼夺目。
谢济泫的本命灵剑,正是开启大阵的最后钥匙。
沈酌清的瞳孔逐渐失去光泽。神魂寂灭,先行失去五感。
恍惚间,他感受到悬于空中的冰刃应声碎裂,化作晶莹的冰尘,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风一吹便散了。谢济泫身影随之模糊,如水中倒影被搅乱,悄然融入虚空,仿佛从未出现过。
魂丝如萤火,悄然湮灭。
风过穴窟,呜咽作响。
眼前渐渐模糊,心口隐隐作痛。脸上湿漉漉的。
……
耳畔传来咿咿呀呀的唱腔,和着清脆的檀板声。
沈流商蓦地睁开眼。
面前不是囚窟石壁,而是红木雕花的戏台。台上伶人水袖翻飞,正唱到那魔头被一剑穿心,魂飞魄散的桥段。楼内灯火煌煌,茶香袅袅,台下宾客嗑着瓜子,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
他低头,看见自己掌心托着一只五彩的丝雀,羽翼温顺地蹭着他的指腹。方才脸上那点湿意,原是这小东西调皮啄了他一下。
“……‘也罢,这长生天一眼,看过便够了。’——啧,唱词还是有些俗套。”沈流商用指尖点了点鸟喙,那雀儿歪头蹭了蹭他,啾鸣一声。他垂眸看着它斑斓的羽毛,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
“这可是我写的第一首戏曲呢,小胖墩儿,我厉害吧。”他伸手逗着那鸟儿。
嗯,他倒乐意这样过一辈子。
就这样过一辈子算了。
为着阿姐的事,还有那花妖的事,沈府上下鸡飞狗跳,搅得他不得安宁,连听戏作曲的闲情都少了一半。
沈流商正对着鸟儿自叹忧郁,忽听得楼下传来几声惊叫。一个侍女慌慌张张跑上楼来,气都没喘匀便急道:“不好了,世子爷……大小姐她、她提着棍子杀过来啦!”
话音未落,楼梯处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流商抬眼一瞧,自家姐姐沈如雁正杀气腾腾地大步而来,手中那根棍子油光锃亮,一看就是专门拿来收拾他的“家法”。
眼见棍子就要脱手飞来,沈流商当机立断,也顾不上什么世子风度了,一个利落的翻身便从窗口跃了出去。
那只五彩鸟儿颇有灵性,见状也急忙扑腾着翅膀跟上。只是这几日被他喂得圆润了些,飞得有些吃力,在空中歪歪扭扭,险些一头栽下去。
沈流商在窄巷中慌不择路地逃窜,衣袍翻飞,回头瞥见阿姐的身影依旧紧追不舍。
就这样打打闹闹、稀里糊涂地过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