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道那边,陆毅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沈叙年会拒绝。“啊?哦……好吧。”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小小的失落,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行!沈哥你坐好!有事叫我啊!” 说完,他窸窸窣窣地在那个靠过道的座位坐下了,隔着一条过道,倒也不算远。
车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引擎平稳的轰鸣和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
半个多小时后,平稳行驶的大巴车开始驶入一段弯道稍多的匝道,车身微微左右摇晃。一直靠在窗边浅眠的郁衍忽然动了动,眉头重新蹙起,呼吸也变得有些不稳。
他下意识地摘下了降噪耳机,冰凉的塑料外壳蹭过耳廓,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但随即胃里那股隐隐的翻搅感和逐渐清晰的眩晕感让他更难受了。
他把额头抵在微凉的窗玻璃上,试图借助那点凉意压下不适。
旁边一直安静看手机的沈叙年几乎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郁衍微微发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唇上。
“怎么了?”沈叙年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清,语气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平静的询问,“晕车?”
郁衍没睁眼,从鼻腔里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他觉得有点丢脸,但此刻生理上的不适压倒了一切。额头传来的凉意似乎有点用,但还不够。
沈叙年没再问,窸窸窣窣地开始在自己随身的外套口袋里摸索。很快,他摊开手掌,递到郁衍面前,掌心躺着几颗独立包装的、看起来清凉剔透的薄荷糖。
“呐,吃个薄荷糖吧,可能会好点。”
郁衍勉强掀开一点眼皮,瞥了一眼那几颗糖,又飞快闭上,声音闷闷的:“……太凉了。” 他现在喉咙和胃都不太舒服,想象中薄荷那股直冲天灵盖的刺激感让他有点抗拒。
沈叙年闻言,手顿了一下,没有收回,另一只手却继续在口袋里掏了掏。这次,他拿出来的东西更多了——几根不同口味的棒棒糖,两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甚至还有一小包陈皮糖和两颗水果软糖。
“那,棒棒糖?巧克力?还是别的?” 沈叙年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随身携带这么多零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郁衍这次彻底睁开了眼,虽然眼神还有些涣散,但目光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盯着沈叙年掌心那堆糖,又抬头看了看沈叙年那张没什么表情、似乎只是单纯在提供解决方案的脸,一时间竟然忘了晕车的不适,脱口而出:你是哆啦A梦吗?口袋里怎么这么多东西?”
沈叙年似乎也没料到他会这么问,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微光,但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解释:“习惯了,备着。”
郁衍看着那堆糖,最终伸出手,指尖有些无力地划过那堆花花绿绿的包装,犹豫了一下,捏起了一颗看起来最温和的陈皮糖,剥开塞进嘴里。
他含着糖,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沈叙年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手,以及他因为刚才掏东西而微微敞开的外套口袋。口袋里似乎还有什么硬质的东西,边缘在布料下勾勒出一点形状。
也许是晕车带来的迟钝,也许是那点陈皮糖带来的莫名放松,郁衍鬼使神差地,没经过太多思考,就伸出了手——不是去拿糖,而是直接探向了沈叙年那只还微微摊开、放在腿上的手的外套口袋。
那是串手链,沈叙年之前一直戴在手上的。
“……怎么不带了?” 郁衍的声音比刚才更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追不舍。“不是说……很重要吗?之前从来没见你摘下来过。”
“有点松了。” 沈叙年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淡了些,“搭扣那里,怕上面的东西掉。” 他顿了顿,“所以,干脆收起来,等弄好了再戴。”
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
一条戴了很久的旧手链,搭扣松了,怕丢失重要的吊坠和挂牌,于是暂时收起来。这很正常。
但郁衍不信。
“松了?” 郁衍重复了一遍,他往前倾了倾身,缩短了两人之间本就不到半臂的距离,“什么时候松的?昨天?还是……更早?”
沈叙年沉默地回视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钟后,沈叙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被引擎声淹没。他移开了与郁衍对视的目光,重新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已经能看到机场指示牌的道路景色。
“行吧,暂且相信你。”
大巴车稳稳停靠在机场出发层。
车门打开,凉爽而带着消毒水气味的机场空气涌入,瞬间冲散了车厢内略显浑浊的气息。
“好,同学们!注意了!” 江素的声音在车门口响起,她利落地拍着手,让还有些晕车或兴奋过度的学生们集中注意力,“排好队,跟着我,我们到指定区域集合。不要乱跑,看好自己的行李!”
学生们开始鱼贯下车,拖着大大小小的箱子,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九班的队伍很快在江老师身后聚拢起来。
江素带着他们来到一片相对空旷的等候区,让大家把行李集中放好。“现在,听我说,”
她提高声音,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等会儿我们就去对应柜台找位置坐好,我先去帮大家取团体票。现在,都把身份证拿出来,交到我这里。” 她扬了扬手中一个透明的文件袋。
同学们纷纷开始掏证件。
“小厌,”江素点了厌涵舟的名字,“等会儿我取票的时候,你帮忙点一下人数,维持好秩序,让大家就在这片区域休息,别走散了。”
“好的,江老师。”厌涵舟立刻应下,声音清脆。
江素接过沈叙年递过来的最后一叠身份证,仔细核对了一下数量,点点头:“行,那我先去取票。大家原地休息,可以上厕所,但别跑远,最多十分钟我就回来。小厌,这里交给你了。”
“放心吧江老师。”
江素拿着装满身份证的文件袋,匆匆朝着值机柜台的方向走去。
老师一走,原本还有些拘谨的队伍立刻松弛下来。
陆毅第一个蹦出来,伸长脖子往值机柜台方向张望,嘴里嘀咕着:“不知道咱们座位挨不挨着……烬桀,你刚才看到座位图没?”
周烬桀无奈道:“陆毅,团体票一般是按名单顺序排的,现在急也没用。”
“哎呀我知道,就是好奇嘛!”陆毅抓抓头发,又凑到厌涵舟身边,“舟姐,等会点完名,我能去那边便利店买瓶水不?有点渴了。”
厌涵舟正拿着班级名单准备点名,闻言头也不抬:“快去快回,别耽误事。”
陆毅欢呼一声,拉着周烬桀就往不远处的便利店跑。
其他同学也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去洗手间,有的靠在行李上玩手机,有的和相熟的朋友兴奋地低声交谈。
机场大厅的广播不时响起,人流如织,巨大的玻璃幕墙外,不时有飞机起降。
郁衍没有动。他依旧站在自己的行李箱旁,背包放在脚边,目光却有些空茫地落在光滑锃亮的地板上。
“郁衍。” 厌涵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拿着名单走了过来,身边跟着帮忙的苏芷瑜。“在。”郁衍抬了抬眼,应了一声。
厌涵舟在名单上打了个勾,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比平时稍温和些:“不舒服?看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坐着休息会儿?”
“没事。”郁衍生硬地回绝,移开了视线。
厌涵舟也没多问,继续去点下一个人。
江素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人群中,手里拿着一叠登机牌,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同学们,票取好了!来,小厌,帮忙发一下!按照名字来,别拿错了!”
队伍重新聚拢过来。
机票发到手中,薄薄的一张卡片。郁衍捏着机票,目光有些涣散地扫过上面印着的航班信息和座位号——44B。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眶顿时泛起生理性的水汽,眼角都沁出一点湿意。这辈子除了上次沈叙年硬把他从宿舍床上拽起来赶早课那次,就没这么早爬起来过。
睡眠严重不足加上晕车后的虚弱,让他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意识飘忽、只想找地方瘫着的状态。
他拖着箱子和背包,晃晃悠悠地挪到旁边一排空着的联排座椅坐下。余光里,沈叙年也走了过来,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正低头整理登机牌。
困意如潮水般席卷,理智摇摇欲坠。
郁衍几乎是凭着本能,身体朝沈叙年的方向歪倒过去,脑袋寻寻觅觅地就往人家肩膀上凑,嘴里含混嘟囔:“好同桌……借个肩膀靠靠……就十分钟……”
沈叙年侧过头,看着郁衍那副困得东倒西歪、还试图“碰瓷”的样子,声音里带着一丝很淡的、近乎调侃的意味:“不要。”
他故意顿了顿,才慢悠悠地补充,语气听起来一本正经,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微光,“你很重。等下给我压死了怎么办?找谁赔?”
郁衍的脑袋已经半靠不靠地悬在那儿,闻言,沉重的眼皮费力地掀开一条缝,湿漉漉的眼神里写满了“你怎么这么无情”的控诉和困极了的执拗。他盯着沈叙年近在咫尺的、带着点戏谑神情的侧脸,嘴唇翕动了一下。
然后,一声极轻、极含糊,仿佛梦呓般的气音,从喉咙里逸了出来:“……哥哥。”
声音太小了,像羽毛落地,几乎被机场的背景噪音淹没。但沈叙年离得近,听得清清楚楚。
沈叙年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嫌弃”。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丝纵容。他身体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肩膀放松下来,手臂也不再拘谨地收着,自然而然地为那颗毛茸茸、寻求依靠的脑袋提供了一个稳固的支点。
郁衍得到了默许的信号,脑袋一沉,结结实实地靠在了沈叙年的左肩上。他几乎是立刻放松了全身的力气,呼吸变得绵长,彻底沉入了短暂的休憩,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抓住了沈叙年外套的袖口。
不远处,举着手机试图偷拍的陆毅被周烬桀一把捂住嘴拖走,两人用气音进行着无声的激烈交流。
“陆、毅。” 周烬桀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识趣的话,现在就闭嘴,收起手机,什么多余的动作都别做。”
他瞥了一眼远处毫无察觉的两位当事人,又转回目光,紧紧盯着陆毅,“除非……你想在秋游第一天,就成为某些人练习‘自由落体’或‘高空抛物’的活体教材?我想,你应该不希望被‘盐崽’以‘打扰睡眠’或‘侵犯肖像权’为由,在某个风景秀丽的山崖边‘亲切交流’一下吧?”
陆毅被捂着嘴,眼睛滴溜溜地转,听完周烬桀的话,他立刻怂了,拼命眨眼,表示自己懂了,懂了!
周烬桀这才慢慢松开捂着他嘴的手,但还是紧紧攥着他的手机,没立刻还给他。
陆毅大口喘了下气,压低声音,心有余悸又带着点不甘的遗憾:“行行行……知道了知道了……快把手机还我!” 他伸手去够。
周烬桀把手机背到身后,没理他,而是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家机场便利店,继续用气音说:“为了安抚你受惊的心灵,以及确保你接下来管住自己的手和嘴……走,请你去吃冰淇淋。我要补充点糖分,冷静一下。”
“冰淇淋?!” 陆毅的眼睛瞬间亮了,刚才那点“创作冲动”立刻被抛到九霄云外,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声音也忘了压,稍微拔高了一点,“烬桀你太好了!我要吃那个新出的海盐焦糖双旋的!加巧克力碎!”
“嘘——!” 周烬桀赶紧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警惕地又看了一眼郁衍的方向,还好,没醒。他拽着陆毅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往便利店方向拖,“小声点!吃什么随你,快走。”
“好好好,走走走!” 陆毅立刻配合地放轻脚步,猫着腰,一边被周烬桀拖着走,一边还不忘回头对着厌涵舟和苏芷瑜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地说:“帮我们看下包!”
厌涵舟忍着笑,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苏芷瑜也笑着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