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凤辞掉了彩票站的工作,成了真正的无业游民,她的说辞是工资太少、压力太大,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了放弃自己的念头。她去过医院,知道自己的状态,也第一次明白,人并不能完全操控自己的情绪和思想,所谓抑郁,就是大脑神经递质失衡,曾经释放快乐的多巴胺、调节情绪的血清素、输送精力的去甲肾上腺素,商量好了一起辞职,把程凤自己丢在负面的情绪深渊里,不管不顾。
医生:“你来医院,是想知道自己怎么了,还是想吃药?”
“我知道怎么了就好。”程凤没有救赎自己的想法,她只想知道原因,然后用自己的办法,解决这一切。
“那好,回去在家休息几个月,如果有精力,适当运动运动,如果还是这样,回来找我。”
程凤去超市买了把水果刀,买了白酒和果粒橙,还有一盒头孢。她就那么坐在星海公园的木椅上,望着大海,从白天坐到天黑,从很多人往来坐到没有人。打开果粒橙,喝下半瓶,把白酒倒在里面,尝了一口,即使有饮料的稀释,入口还是很浓烈,呛得程凤直咳嗽。她把头孢从包装里取下放在手心,却在准备放进嘴里时犹豫了,这是她第一次寻死,她的绝望感和恐惧感在做斗争,让她没有办法决绝的处理自己。
那,割腕呢?或许慢慢流血而死就不会那么难受了。她把刀套取下,露出光亮的部分,用尽全部的力气向手腕割去,却因为最后一刻身体本能的颤抖,只留下浅浅的一道伤口。看见鲜血流出来,身体上的疼痛感觉暂时代替了心理上的痛苦,这一刻,她突然就理解了孙丽,原来,自我伤害真的会让心里好受些,原来,这真的不是幼稚,而是绝境中转移痛苦的方法。
一刀,两刀,三刀,看着胳膊上的几股血液汇成一股往下滴落,程凤竟然打消了自杀的念头,此刻,她没那么难受了,虽然也不高兴,但,也没那么窒息了。
程凤的锅里正炒着菜,是土豆炖鸡腿,这是周弘爱吃的菜之一,也是她明天的午饭。
“程老师,我买了两个鸡腿,剩下的这个给你吃吧。”周弘坐在沙发上,拿出一个塑料袋递给程凤。
程凤嬉皮笑脸的问:“这鸡腿啥味儿滴,好吃不?”周弘并未回应,程凤知道,每当她不说话,就是在此时此刻厌烦对面的人,而她说出的话,有很多都被这样忽略,她不是必须得知道鸡腿是什么味道的,也只是在试图找话题,但这种被刻意忽略的瞬间总能让她崩溃。
“我跟你说话呢。”这是程凤极少数抗争的时刻。
“好不好吃能怎么?好吃咋的?不好吃又能怎么?”周弘几乎是喊出来的,程凤从未见过朋友这么“狰狞”的一面,吓了一跳的瞬间,下一秒就是深深的绝望,原来,自己随口说的话都能让她厌烦到这种地步吗?还是沉默,她转身去厨房给菜关了火,它们已经成熟,加点儿调料就是一道可口的菜肴。
周弘没有内耗,而是打开了电视看综艺,铺上了瑜伽垫开始锻炼,最近她沉迷于减肥。随着音乐节奏的推进她的动作跟着越来越快,额头上渗出的汗液也跟着一起跳跃、升腾,程凤呆愣的看着这一幕,突然意识到自己与朋友的差别,一个如此积极向上的姑娘,自己的存在,只会是她奔向阳光的绊脚石,她该死,早就该死了。
可能是刚做过饭的原因吧,家里的空气挤在一起,几乎是逃跑,程凤带着手机,打开了家门往外走。
“你去哪儿?”周弘的语气依然很重。
“出去走走。”程凤关门的速度很快,再晚一秒,她就无法用正常人的声音回应她了。
外面的世界早就黑下来了,空气还是很清冷,她兜兜转转,在家附近的篮球场坐下,这是她和周弘以前经常打羽毛球的地方。这个时候没有人,可以让她放肆的大哭。
以前每次哭完,她都会感觉心里好受些,可这次,任由她损耗多少水分,就是无法感受到半分缓解。
“你们都在干嘛呢?”周未来无聊的时候就会在群里召唤大家。
孙丽:“没啥事儿,就是呆着。”
周未来:“程儿呢,哪去了?”
孙丽:“不知道啊,感觉也好多天没见她说话了。”
“我最近有点儿难过。”她试图用倾诉的方式让自己好受一些。
孙丽:“你怎么了?”
程凤:“我说了,你们能发誓不告诉别人吗?尤其是弘弘。”程凤知道,如果她不提前说好,孙丽这个家伙大概率会揭发检举她,但她现在不想把更多难堪的一面暴露给周弘,一是她的自尊心不允许,二是她深刻的明白,这对她们的关系毫无缓和用处,她和她之间,只连接了一条散发恶臭的纽带,纽带的那一边是明媚热烈的周弘,这一边是和这条纽带一起臭了的程凤,也许在周弘的内心深处,她恨不得把它们扔的远远地。
孙丽:“我保证,我谁也不说。”
周未来:“我也保证。”
“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我只是觉得我好难过,丽丽,我突然就懂你了。”程凤像当初的孙丽一样,把自己受伤的手腕发给大家看,从前她不懂,现在她才明白,这是寻求安慰,更是想给自己一个喘息的空间,有些秘密和感受,说出来真的会放松许多。
孙丽:“你在哪儿呢?我现在去找你。”
周未来:“来我家这边吧,和我待一段时间,我给你报销车费。”
程凤:“不用,都不用。我说出来只是为了心里舒服点儿,不是让你们来找我或者我去找你们,我想自己待着。”
孙丽:“为什么不跟弘弘讲?”
“我不想连累她。”说也无益,无数次的沟通失败让程凤明白,她怎么想的于周弘来说,并不是那么重要。
孙丽:“好,你心里有什么你都要说给我们听,不要自己憋着。”
周未来:“想来随时来哈,我在家等你给我做白菜粉条呢。”
程凤:“好,知道了。”
周弘:“程老师,你去哪儿啦?”只一句,程凤就知道孙丽出卖了她,不然周弘是绝不会跟她低头的。
程凤:“我就在外面溜达溜达,没有太远。”
周弘:“你知道不,你最近有好几次都好像有话要跟我说,但什么也没说,其实你可以说出来的。”程凤不知该哭还是笑,原来,她的每一次欲言又止她都知道。
程凤:“没事儿,我就是最近有点儿难过。”
周弘:“你自己无聊吗?”
程凤:“还行。”两个人就这么相互试探,她想知道她到底需不需要人陪,而她不想自己道德绑架她。
周弘:“程老师,过段日子我们一起去看演唱会吧。”
“好。”程凤对周弘的了解,比了解自己还要深一些,这片刻的同情,绝对不会转化成情分,不然,她们也不会演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周弘:“程老师,我太困了,我先睡了,你早点儿回家哈。”
“好。”在黑夜的掩护下,程凤笑的像个疯子,眼泪连续不断的往下坠,这个鬼样子,源自她对自己的嘲讽。
十一点半点,程凤开始往家走,哭完过后,她感受到了害怕和寒冷。可到了家门口,她才发现刚才出门太急兜里没揣钥匙。
叫醒周弘吗?一想到自己难受的要死她却安稳睡去,程凤立马倔强的摇摇头,她不是必须要求她和自己一样难过,也不希望她难过,可失落还是紧紧包裹着自己,仿佛要把自己挤得粉碎。
“我忘记带钥匙了,你啥时候醒就啥时候给我开门吧,不急。”怕吓到其他突然出家门的人,程凤发完消息就躲到了四楼和五楼之间的楼梯拐角,这样有人开门她就可以站起来假装回家。
楼梯旁,透过墙上的窗户,冷风不留余力的攻击程凤,还是抱着自己,这是她最近常用的动作,还是哭,一直哭,这也是她最近常有的状态。手机还剩十几个电,她不敢玩手机,只能尝试睡一会儿,但始终不得。
一点,两点,三点,三点半,周弘迷迷糊糊的醒来,看到家里的灯还亮着,也看到了手机里收到的消息,起身去给程凤开了门,两个人没有对视,也没有说话,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回到床上躺着。程凤一夜未眠,周弘大概也没睡好。
“去医院吧,相信我,吃药是好用的。”这是早上周弘上班前对程凤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话。之后很多天里,两个人几乎没有沟通。周弘不在家的时候,程凤就去星海公园看看海,或者玩一些缓解痛苦的把戏,直到她发现,这些方式也没有用处,哪怕一丝一毫。晚上,周弘睡觉,程凤就躲在卫生间里痛哭。此前周弘并不知道她的状况,或者说,没有捅开这层纱布,程凤可以告诉自己:她只是不知道。现在周弘知道了,缄口不言的样子放大了程凤的痛楚,她砸开了她的保护墙,指着她血淋淋的身体说:别自己骗自己了,我就是不在意你,你跟我,早已经不是你跟我了!
程凤有时会想要离开,却总是在即将下定决心时颤抖着放弃,她太明白,这种形式的离开就是永别,不管她还在不在,两个人这辈子都不会再相见。这种感觉与她自杀时的感觉竟出奇的相似,理智和本能在相互厮杀,最后把所有的攻击力都一起涌向她。
带着对周弘沉重的负罪感,在一个下午,程凤去了一家特殊儿童教育机构面试,她想,治愈孩子也许是个好工作。
这家机构的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黑框方形眼镜,讲话儒雅随和。
“老师,您方便介绍一下自己吗?”
“我叫程凤,今年二十七岁,相信我的简历您也都看过了,刚毕业时曾在幼儿园工作过五年,这五年各个年龄段的孩子我都接触过,还做过几年的管理,经验比较丰富。”在外人面前,程凤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去扮演一个合格的求职者。
“嗯,您这边对特殊儿童有过了解吗?”
“了解的不多,可能需要您赐教一下。”
“是这样,我们这边主要是一些有自闭症的儿童,这类孩子对外界的感知力不强,需要咱们老师对他们进行一个系统性的训练,他们的特征也和正常孩子不太一样,您能接受吗?”
“这个我没问题的。”她怎么会去嫌弃孩子们呢?
老板:“最后一个问题哈。”
程凤:“嗯,您说。”
老板:“您看起来不太高兴啊,是最近有什么压力吗?”
程凤没想到自己掩饰的这么完美,还是被看穿了:“呃,最近确实找工作有点儿压力。”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面试过后程凤没走,而是在园内的粉色小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沙发的正对面就是一个教室,教室里,一位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正一对一带着一个小男孩上课。
“来,跟着老师一起做,慢慢的,不着急。”
“哇!昊辰真棒,我们再来一次好不好?”
“对,还是要慢慢的。”
“哇,这次比刚才那一次还要棒!”
屋内的小姑娘活泼开朗,程凤站起身离开,她知道,她已经无法像她一样给予孩子们那么大的能量了。所以整整一个下午,她都假装没看到这家机构给自己来的电话,面试是坚强,逃避是本性,她是个胆小鬼。
晚上,程凤又找了个烧烤店服务员的兼职工作,晚上十点半到凌晨两点半,一小时二十。她坐公交、倒地铁,用了一个半小时才到,这在市内交通如此便利的位置,已经是很远了。
老板娘:“你先坐着等一会儿吧,等忙的时候,你帮忙上上菜、刷刷碗啥的。”
程凤:“好。”程凤是该坐着,不仅是因为现在店里没活,更是因为她早来了一个小时,店里一共雇了两个人,另一个人还没来。
十点钟,程凤开始学习店里的各种活计,刷碗的工具在哪儿、点餐机如何操作、冰柜里的串如何分种类……直到十点半,另一个小姑娘也来到店里,老板娘看了看死气沉沉的程凤,又看了看刚来的年轻小姑娘,几乎是没有犹豫就对程凤下了逐客令:“我觉得你可能不太适合这份工作,回去吧,我们人手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