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和二十一年,东夏长安城,青要山。
也许是靠近长安城的原因,这几日长廉噩梦越发频繁,左右睡不着,干脆起床赶路。
已是凛冬,月在中天,夜里霜重风寒。长廉推开门的瞬间,被冷风吹得清醒了一刹,紧接着便咳嗽起来。
他裹紧身上的裘衣,上了马。马已然习惯了他的作息,下午到了这里便早早歇息,此时它比长廉要精神得多。
“我习惯不好,也连累你跟我受苦。”长廉说着,马没回答。
“去长安。”长廉道。
老马识途,他们年年要回来,白马早将这条路烂熟于心。长廉倚在马上,依然是半梦半醒的状态,马也习惯了,于是走得又稳又慢。到了天蒙蒙亮,依然没走出青要山。
青要山有暖泉,阳光刚从天边照过来,便可以看到山间林间的雾气氤氲。长廉被阳光照到的一刹,本能地伸手挡了挡。
待眼睛稍稍好受些了,才睁眼。山间水汽氤氲,地上爬满了淡紫色的小花,而目光的尽头,有一座楼。
长廉很熟悉这里,青要山,山外小筑,是长安城最大的酒楼华清楼的老板娘在十三年前所建造的。
“居然只走了一点点。”长廉喃喃,马不满地哼哧。
“好啦,没有怪你的意思。都怪我好不好?”长廉笑着,视线模糊里,闯入一个人影。
恰这时,清晨的阳光破开云层,在山间浓雾里折射。仿佛银河落下来,那一束光照在两人身前。
马似乎是不满意地,高高扬起前蹄,长廉一个不备,滚落马下。却没有落在地上——
有人接住了他。
“你这人颇有意思,和自己的马也能吵起来。”那人笑话他。
长廉揉揉眼睛,才看清眼前的人。轮廓干净、线条利落,是少年时期那种未完全长开的硬朗感。眉峰宽而自然,眼形狭长但不锐,眼尾略微下垂,使得此人看起来极度温柔。
“我这种浪人,平时遇不到人听我唠叨,就只好和我的马唠叨几句,可它也烦了我。”长廉无奈。
“既然不甘寂寞,又何苦四处奔波呢?就拿长安城来说,哪怕你身无所长,做个跑腿的伙计,也是能活下去的,身边有了固定的人,也就不会如此寂寞了。”那人劝他。
“你在长安城长住?”长廉反问。
“是,三年了。”
“你有朋友么?”
那人顿住了,随机垂下眼眸:“的确没有。”
“看来你只有开导的本事。”长廉笑笑。
“总好过被自己的马嫌弃的人。”那人反击。
长廉挠挠脑袋,尴尬地笑。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朋友?”那人又想起来,反问。
“因为一个有朋友的人,绝不会在这么寒冷的清晨,跑到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来喝酒。”长廉早就闻到了那人宿醉的气息。
“那么说起来,你我同病相怜,不如你我做朋友,喝酒也不算孤单。”
“我倒是想答应你,可惜我没法常驻长安城。天底下那么多城,唯独长安容不下我。”长廉叹气道。
“这点我和你恰恰相反,天下那么多城,我只能留在长安。”
“看来你我有缘无分。”长廉苦笑。
“倒也不是。看你的路线,还是要去长安。”
“是,我有个朋友在长安,我答应过他,年年都要回来的。”长廉道。
“那么你回来的时候,来找我喝酒就行了。”
“一年一会?”
“一年一会。”那人说。
“那就从今年开始吧。”长廉说着,伸出手:“在下长廉。”
对方眸色微动,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岱极。”
“你的手也太冷了。”岱极说这,双手捂上了长廉的手。
“替人捂手可不能用这种笨办法,毕竟会冷了自己的手。最好的办法,是升个火炉。”长廉抽回了自己的手。
岱极也收回了手,反问:“那你有地方住么?”
长廉摇头。
“若不介意,可以和我一起住。”岱极道。
“这不太好吧。”长廉说着,目光移开:“我可以给你承担一点费用。”
岱极却眨眨眼睛,凑上来:“我住这里也是免费的。”
长廉跟着他上了楼,那是间上房。山外小筑当初建造就是为了避暑,寒冬腊月里没几个人,上房降价,却也不是普通人能消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