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他一直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阿河。”泰逢长叹一口气。
他领大的孩子他还不清楚么,卫寻死后,长廉变了个人似的,无欲无求,不知道还以为是出家了。
“你还没回答我呢,要么成家,要么回来跟着我。”泰逢道。
“再给我十年吧,老师,大不了像你一样捡个孩子养。”长廉苦笑。
“那你有喜欢的姑娘吗?”泰逢试探性地问道。
长廉也老大不小的了,若是没有那档子事,这会孩子都该有了,泰逢该抱孙子了。
长廉听到这话,被茶水呛了:“咳,这是哪跟哪啊?等我寻个好地方住下,再说结婚的事儿。老师,时候也不早了,该回去了。”
“你已经回长安十几日了,就是不进城,在外面碰到什么了给你魂都勾走了。还买了根簪子,定情信物么?”泰逢眼疾手快,自长廉袖中夺过那簪子。
不像是给女儿家的东西,太素净,简单的一根黑檀木簪子,簪头做成了凤凰的模样,却也是简约的几根线条勾勒。
长廉一时语塞,那是他去香坊后老板娘喋喋不休、软磨硬泡下他才买的。
泰逢却坚持,以自己对长廉的了解,他那反应,铁定是有心仪的对象了。
“再来两罐乐府诗。”泰逢对小二道。
这“乐府诗”是先帝为爱妃所酿的一种,那妃子喜欢饮酒赏乐,随手起名“乐府诗”。
那酿造方法只有宫里头人知道,又因为这个传说,这酒一直是传说中的的东西。
这样偏僻一个小楼,居然能拿出这等好酒,长廉才想起来,泰逢一直是个很看重格调的老家伙。
和自己徒弟、干儿子约个饭,选的地方果然是低调奢华有内涵,只怕这个小店,是哪个皇家子弟自己开了好玩的。
这才符合这个老东西的调性啊!
长廉一眼看出来老师又要大聊特聊了,立马起身:“老师,我不喝了啊,我要走了。”
“你那心上人能给你这酒么?”泰逢不依不饶。
“不是心上人,就是个酒搭子。”长廉下意识反驳,才发觉上套了。
“呦,还是个能喝的姑娘。”
长廉缄默不言,不说了,绝对不说了。
“那姑娘能喝么?”泰逢继续追问。
长廉不说话,看着小二拿上来的酒,索性抓起来仰头喝了,整整一罐,抬起来就喝。长廉生得温润,喝酒的气势却像是常年混迹酒坊的酒徒。这景象实在罕见,慢慢全店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这下是真醉了。”长廉一口气喝下,放了酒罐就睡了。
年轻,倒头就睡。
---
长廉是在店里醒来的,他实在没想到老师会把他直接扔下。等他出门一看,已是傍晚。他无处可去,只能在长安城四处晃悠。一直往人少的地方走,走着走着,就遇见了岱极。
岱极那时坐在窗外栏杆上喝酒,斜阳的光落在他侧脸,将少年轮廓勾勒出来。
长廉觉得有趣,就想上去玩玩。
结果只要是过去的路口都有人在,或是老大爷靠在躺椅上抱着一只三花猫,或是老奶奶剥着豆子。
长廉武功再好,总不能当着人家面飞檐走壁,只得绕过去。好不容易找了个犄角旮旯,飞身上去。
谁知第一脚就滑了,瓦当重重砸下去。抱着三花猫的老头突然出现在楼下,声沉如钟,警惕道:“发生什么事了?!”
全然不像一个市井老头,倒像是年迈的将军。
此刻一阵晚风掀起凉意,长廉酒醒了。
那是熟人,下属,旧友,恩师——公孙敖。
楼内的少年朗声道:“脚滑了,公孙大爷。墙角有完整的瓦当,可以扔给我一片吗?我顺手就补了。”
老头扔上来一片,叮嘱道:“小心点。”
“好嘞!”少年笑着,又不好意思道,“那个,酒也快没了。”
“你这月已经欠我两壶了。”公孙大爷说着,又扔上来一壶酒。
“下月一定连本带利的还给你。”少年大声喊。
“你上月也是这么说的。”公孙大爷说着,转身走了。回去哄他的三花。
待公孙大爷的背影完全消失,少年翻身进屋子里,长廉这才看清这人是听水楼的少年——岱极。
长廉来时带了酒,岱极被酒香吸引,凑过去一闻:“啧啧啧!丝竹相和,天家酒啊!”
借着浅抿一口,又道:“听说这酒没有丝竹美人相伴,喝起来不仅味少三分,更是孤独一生啊!”
“丝竹没有,美人更没有。”长廉笑着,翻出栏杆,脚下又是打滑。岱极一把把抓住他的领口才让他没掉下去。
“还得再练练。”岱极顺势坐在栏杆上,给自己倒了一杯相和。
长廉倚着柱子:“不怕孤独一生么?”
少年把剩余的半杯泼出去,仰天大笑:“往事已成空!”
长廉抢过少年手中的酒:“我只有这一壶,别给我浪费了。”
远处斜阳西沉。中天为橘黄,越到边缘颜色越深,斜阳处为暗沉的红色。
“还如一梦中。”少年不胜酒力,摇摇晃晃回了了屋子。
主人已经歇息了,长廉不便久留,自东窗离开,身后传来沉重的落锁声。
那是他们回到长安后的相遇,很多年后长廉后知后觉,分明不告而别很多次,却总能再相遇,也许就是宿命。
沈大师说,宿命让他们相遇,是想让他们拔剑相向。
岱极不信命,从来不信命。他相信事在人为,所以许多年后,他成了大君,费尽心思把长廉找回来,让他永远留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