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喔喔——”
天边刚翻起鱼肚白,不知谁家养的公鸡就尽职尽责地打起了鸣,一声接一声,嘹亮又持久,硬生生要把人从睡梦里拽出来。
叶潭九向来起得早,从不赖床,鸡鸣声一起,他一个利落的鲤鱼打挺就从地铺上起身,手脚麻利地把毯子、铺盖卷好塞回柜子,晃了晃有些僵硬的脖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顺便打了个悠长又满足的哈欠。
几乎同时,床上传来一阵窸窣响动,慕曲楼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来,一头乌黑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衬得他那张脸愈发白皙,可惜此刻上面布满了阴云。他眼底隐隐泛着淡淡的青黑,嘴唇紧抿,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近者格杀勿论”的低气压。
慕曲楼这起床气是打小就有的老毛病,在慕家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连栖云学院里相熟的弟子们也心照不宣——绝不能在慕少主睡觉时打扰,否则这位爷是真会不管不顾动手揍人的。
若是平日里,在那宽敞舒适、熏着安神香的卧房里醒来,静坐片刻,运转几个周天,这股无名火也就慢慢压下去了。可偏偏,昨晚慕曲楼睡得并不是很好。
不,是非常不好。
慕父向来对慕曲楼要求严苛,甚少亲昵。慕曲楼自打记事起便是一人独睡,便是有奴仆守夜也是在门外。昨夜是他生平第一次与人同屋而眠,而且还是个对他“心怀不轨”的陌生男人,这叫他如何能睡得安稳?
这位小少爷几乎是睁了大半宿的眼睛,翻来覆去的,只觉得身下的床板硬得硌人,盖在身上的棉被布料粗糙磨皮肤,屋子里似乎还有股若有似无的灰尘味儿……种种不适扰得他心烦意乱。
但最最恼人的,还是几步之外地铺上传来的那道均匀、深沉、甚至带着点惬意节奏的呼噜声!
眼看着窗外天色都快蒙蒙亮了,慕曲楼才被姗姗来迟的倦意带着,堪堪闭了眼睛睡过去,可还没睡上一个时辰就被叶潭九那毫不拖泥带水的起床动静给彻底吵醒了。
种种缘由叠加起来,此刻看着叶潭九那张神清气爽的脸,慕曲楼心头的邪火“噌”地一下就窜得老高,起床气自然是烧得更旺了。
叶潭九神经大条,压根没察觉到什么,见慕曲楼坐起身,还心情颇好地咧嘴一笑,跟人打招呼:“哎呦,醒了呀?正好,赶紧起床洗漱吧。哦,对了,”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那些日用的还没顾上给你买呢,你先将就些,待会儿先用我的对付一下吧。”
说完,也不等慕曲楼反应,就跟阵风似的开门出去了,徒留慕曲楼一人僵坐在床上,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
叶潭九草草洗漱完毕,一头扎进了隔壁的灶房里,开始忙活起一家人的早饭。他看着筐里剩下的有点发蔫的青菜,还有梁上挂着的没吃完的腊肉,通通洗净切好,准备一锅煮了。
想着已经快两天没吃饭的慕曲楼,他犹豫了一下,又往锅里多加了一把米。
睡了个好觉,叶潭九浑身舒坦,心情正好,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边利索地洗锅、倒水、烧火。
待水滚开,放入淘净的米,取下梁上挂着的腊肉切成薄薄的小片放进去增香,最后把昨儿剩下的菜叶子随手往锅里一扔,盖上锅盖任由其熬煮。
没多会儿,一股混合了米香、肉香和淡淡菜味的朴实香气就飘满了小小的灶房!
叶潭九搬来个小矮凳,一屁股坐在灶膛前,拿着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火,等着粥熬好。正盯着跳跃的火苗出神,忽然,一个欠嗖嗖、贱兮兮的电子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深处响了起来。
“嘿嘿嘿~亲爱的宿主,猜猜你聪明可爱无敌棒的系统我刚才干嘛去了~”
叶潭九握着蒲扇的手一紧,心里暗骂一声。怪不得今早上总觉得耳边过于清静,好像少了点什么,原来是这个破系统没准时跳出来找骂啊!
“不猜,没兴趣。”叶潭九在心里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嘤嘤嘤~宿主你怎么老是对人家这么冷漠~伦家的小心心也是会受伤的啦~”系统的声音矫揉造作得能让死人诈尸。
叶潭九额头上的青筋狠狠跳了一下,只觉得全身上下所有的鸡皮疙瘩都集体起立抗议,恶心得他差点吐出来。
他咬着后槽牙,恶狠狠地默念:“再敢用这种腔调说话,立刻、马上、永久静音!”
这招杀手锏果然百试百灵,系统立刻老实下来,不过语调依旧雀跃得发飘。
“报告宿主!我刚去参加一年一度的总部系统大会了!这可是我统生第一次参加这么高级别的会议!虽然最后没有获得任何名次,但是!我蹭到了参与奖哦!足足有100点内部积分呢!实在是太开心啦啦啦啦啦~”
“一年一度?”叶潭九不紧不慢地扇着灶火,语气毫无波澜:“那前几年怎么没见你这么积极,屁颠屁颠跑去参加?”
系统顿时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幽怨得像深宫里的弃妇,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宿主!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前几年你的任务完成度就没有达标过!去年更是直接在所有参会系统宿主组合里排名倒数第一了!作为本系统精心挑选、寄予厚望的第一个宿主,你实在是让我太失望了!我在系统圈都快抬不起头了,每次开会都被其他系统嘲笑!”
这几年来,系统无论是威逼(不贴贴就去死!)还是利诱(贴贴就能变强!),叶潭九都跟块滚刀肉似的,不为所动。
只要贴贴值没见底,没到生死关头,打死都不会主动去完成那些“亲密”任务。
瞅瞅别人家那些配合度爆表、为了变强主动攻略高颜值目标的宿主,再看看自家这位能把“贴贴”完成“兄弟勾肩搭背”的钢铁直男,系统默默在后台淌下两行宽面条泪。
为什么命运对它如此不公?让它系统生涯的第一次出任务就摊上了这样的宿主!
早知道当初绑定的时候,就不应该把颜值和综合数值标准定得那么高……
那只守在灵药旁边的花豹,仔细看看,皮毛油光水滑,肌肉线条流畅,好像……也不是不能绑?——妖兽之间搞基也挺常见的,至少比让叶潭九这个死直男开窍的概率大得多!
任凭系统如何在脑海里疯狂刷屏吐槽,叶潭九自岿然不动,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揭开锅盖,用勺子搅和了两下锅底咕嘟冒泡的米粥,免得糊底了,又顺手往灶膛里添了把干柴,火星子噼里啪啦炸得更欢了。
等系统叨叨够了,发泄得差不多了,他才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发出几声脆响,准备去喊俩小孩和屋里那位大爷吃饭。
临走前,叶潭九还不忘在心里给系统补上一刀:“凡事啊,要多从自个身上找找原因。你说说你发布的这个破任务,听起来它正经吗?说起来这个,你们那个什么总部,就没人管管这种……嗯……这种事情?”
毕竟,连混沌之地街边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都会装模作样地批判一下那些描下三流话本子有伤风化呢。
系统:“!!!”
系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电子音都拔高了一个八度:“明明是宿主你的思想太肮脏了!本系统可是由‘星际顶尖大学’三百一十五名高材生共同呕心沥血设计的毕业作品!是探讨生命体之间深度情感联结与能量交互的艺术结晶!是研究亲密关系如何促进个体潜能激发的美学巅峰!是崇高而伟大的——”
叶潭九:……叽里呱啦说什么呢?太吵了,静音!
世界终于清静了。
“小紫——”
“石头——”
“慕曲楼——”
“吃饭了——”
叶潭九扯开嗓子,朝着院里屋外喊了三声。
听到开饭的号令,叶紫树和叶三石俩孩子跟两只被放出笼的小鸟似的,嗖地从屋里窜出来,脚下生风,飞快地跑到灶房,齐刷刷地捧着碗筷,眼巴巴地守着那口冒着热气与香味的粥锅。
看着两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叶潭九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挨个呼噜了把小脑袋瓜,这才拿起大勺子,给他们的碗里盛上满满的热粥。
叶家吃饭的地儿就在灶房外头,支了个小石桌,旁边摆着几个旧木板凳,叶家兄妹仨的一日三餐基本都在这儿对付。
叶紫树坐在凳子上,端着比她脸还大的碗,小短腿悬空晃悠着,一双灵动的眼睛却不安分,左看看,右瞧瞧,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声开口问道:“哥哥,那个……屋里的小哥哥呢?他不来吃饭吗?”
叶潭九正吸溜着滚烫的粥,闻言扫了眼依旧紧闭的房门,漫不经心地说:“可能是没听见,或者还在收拾吧。你们先吃着,我再去喊一下。”刚放下碗站起身,还没走出两步,那扇紧闭的房门就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了。
他下意识望过去,来人逆着清晨微熹的光线,面容一时有些看不清,只能注意到那异常挺拔清俊的身姿,还有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的月白色长袍下摆。
看到这一幕,叶潭九微微一怔,但随即眨了眨眼,像平常一样招呼道:“你可算出来了,再晚点,这粥都要凉透底了,快来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