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潭九从善如流地接过那副眼罩,准备戴上,但动作却顿在半空,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店小二问道:“你们这儿,有成衣卖吗?”
店小二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但见叶潭九神色认真,不似玩笑,连忙堆起笑容:“有的有的!客人想要什么样的?小店虽不大,款式料子都还齐全……”
……
日头早已西沉,天边只残留着几缕黯淡的霞光。街道上空荡荡的,几乎不见人影——毕竟混沌之地的夜晚,从来不是什么闲逛的好时辰。
随便冲了下手后,叶紫树和叶三石飞奔到石桌边,抱着碗埋头苦干,那架势活脱脱一副饿死鬼的样子,像是八百年没吃过饭了。
等俩孩子风卷残云般干掉了大半碗饭,慕曲楼才姗姗来迟。
他仔仔细细净了手,每一根手指都擦得干干净净,这才在石桌旁坐下。在略带嫌弃地瞥了一眼吃没吃相、坐没坐相的两小孩后,慕曲楼的目光扫过桌上——中午的剩饭、回锅后色泽更深的大炖菜、以及那盘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腌菜腊肉……
慕小少爷拿着筷子的手顿在半空,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沉默片刻后,终究还是从容地放下筷子,起身欲走。
“小哥哥,你又不吃吗?”叶紫树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问,“你中午就没吃,不饿呀?”
慕曲楼神色淡淡道:“修行之人,岂会为口腹之欲所困。”扫了眼俩孩子,又接着说,“倒是你们,还是快些用饭吧,吃完还得继续练功。”
“啊——!”
慕曲楼此话一出,哀嚎声顿时响彻小院,叶紫树和叶三石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上面写满了生无可恋。
昨夜叶潭九与慕曲楼达成了协议:叶潭九负责寻找火属性灵药助他恢复,而他则需引导叶紫树和叶三石踏入修仙之道。
慕曲楼如今灵脉滞涩,打坐调息进展缓慢,若无灵药相助,不知要耗到何年何月。尽管对叶潭九能否找到灵药持怀疑态度,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一试。
今早俩孩子一醒来,就看到了叶潭九留在桌上的字条,说是上山去了,让他们以后就跟着慕曲楼练功。俩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没琢磨明白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就被脸色不善的慕小少爷拎到了院子里。
慕曲楼自小修习的皆是最最上乘的,比起叶潭九那不知从哪个角落淘换来的野路子功法,何止云泥之别。叶紫树和叶三石资质平平,若按照原来的练法,恐怕难有寸进,没有出头之日,也难怪叶潭九这么心急火燎地托慕曲楼来教导。
但慕小少爷哪会教人啊?
他根骨奇佳、天资卓绝,除了入门时,有名师大能在一旁点拨,往后多是自行参悟,再由慕父考核——过了便罢,不过便加练,直到通过为止。
这第一次当“师父”,慕曲楼除了学会板着脸,剩下的招数就只剩“往死里练”这一条了。
可怜俩孩子还没弄明白状况,就被填鸭式地塞了一脑子功法要领,操练了整整一日,此刻已是身心俱疲,脑子都快转不动了。一听饭后还要继续,连一向乖巧的叶紫树都忍不住抗议:“能不能明天再练啊?我们今天真的不行了……小哥哥你看,我们的手都在抖……”
她伸出微微发颤的胳膊,试图唤起面前之人的一丝怜悯。旁边的叶三石也如同捣蒜般狂点头了,眨巴着大眼睛盯着慕曲楼看。
可惜慕曲楼完全不吃这套,丝毫不为所动,反而冷声道:“明天?明天还有明天要练的。手在抖不说明还能动吗?接着练!”
“啊——!”
“啊什么呢?大老远就听见你俩在这儿嚎。”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叶潭九兴冲冲地走了进来。他左手拎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右手挎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菜篮子,肩上还背着个塞得严严实实的竹筐。
俩孩子一见着他,如同见了救星,连碗里的饭都顾不上了,“哐当”放下碗筷就冲了过去,一左一右死死抱住叶潭九的大腿,开始呜哩哇啦地诉苦。
慕曲楼眯了眯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心道:看来还是练得轻了,居然还有力气跑这么快,喊这么响。
叶潭九被这阵仗弄得一愣,低头细看,只见俩孩子浑身汗湿,衣裳上东一块西一块沾着灰土,露出的胳膊小腿上更是青紫交错。他抬头望向抱臂而立、面色不虞的慕曲楼,心下顿时明了。
“你今天就开始教了?”
“既然都定好了,为什么要拖?我可不是那种只会在口头上做文章的人。”
这话有点意思,叶潭九听出来了慕曲楼这是在点他,说他“空手套白狼”,但他也不恼,拍了拍俩孩子的脑袋:“累坏了吧?先去把饭吃完,然后好好洗个澡。哥哥今晚给你们加餐,是大餐哦!”
“好诶——!”
俩孩子一听顿时欢呼起来,一扫之前的郁闷沮丧,又雀跃着跑回石桌边奋力扒饭去了。只剩慕曲楼臭着一张脸,目光在叶潭九和俩孩子之间来回扫视,很是不满。
叶潭九哄好了小的,将手里杂七杂八的东西都放到一旁,走到院角的大水缸边,掬起一捧凉水泼在脸上,回头见慕曲楼还杵在原地没动。
“怎么了?脸拉得这么长。”他笑着伸手想去揽慕曲楼的肩膀,却被对方一个闪身躲开。
慕曲楼眉头紧蹙,语气带着薄怒:“叶潭九!你别忘了我们昨天是怎么说的?”
“记得,记得。”叶潭九收回手,摸了摸鼻子,“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才第一天,没必要这么狠吧?你看他们都累成什么样了。”
“哼,”慕曲楼冷笑一声,“连这点苦都吃不得,还谈什么修仙问道?怪不得他们练了这么久,还是毫无长进。看来除了那本烂大街的破功法,你这个当哥哥的,也功不可没啊!”
他并未压低声音,这夹枪带棒、阴阳怪气的话一字不落地飘进那边吃饭的俩孩子耳中。叶紫树和叶三石动作一僵,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讪讪地放下碗筷,惴惴不安地望过来,小脸上满是茫然与无措。
叶潭九见状,脸上笑容不变,却不由分说地上前一步,不顾慕曲楼的抗拒,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半推半拽地将人往屋里带,同时扬声道:“没事儿!我俩瞎聊天呢,你们吃你们的哈!”
“叶潭九——!”慕曲楼试图挣扎。
“别嚷嚷,进屋说。”叶潭九手下用了巧劲,几乎是硬拖着将慕曲楼弄进了屋,随即“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门一合拢,慕曲楼立刻狠狠甩开叶潭九的手臂,连退数步,拉开距离,脸上像是覆了一层寒霜。
叶潭九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知道,每个人教徒弟都有自己的一套法子,我确实不该多嘴。但你也看到了,他们现在已经累成那样了,再练也是白费工夫,还不如让他们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天才能更有干劲,不是吗?”
“再说了……”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我之所以一心让他们修仙,无非是想让他们将来有个安身立命的本钱。以后万一……万一哪天我不在了,他们也能靠自己活下去。可要是为了这个,把两个孩子逼成那样,连个松快的气口都不给,那不是反着来了吗?”
慕曲楼沉默地听着,琥珀色的瞳孔看不出太多情绪,待叶潭九说完,他只冷冷抛下一句:“随你,日后莫要后悔便是。”
修仙之道,向来最为磨砺心性,越是天赋出众,在这条道路上要承受的也要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