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曲楼,你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大概想象不出我们这种人在混沌之地是怎么活下来的。”
叶潭九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你还不知道吧,我不是小紫和石头的亲哥,我们仨,都是叶婆婆捡回来的,所以都跟她姓。是她一口饭一口水,硬生生拉扯大的。”
叶潭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婆婆没什么大本事,就靠给那些稍微有点家底的人浣洗衣物、缝缝补补,或者捡点别人不要的破烂,勉强糊口。”
说着说着,叶潭九的眼神有些怅然,仿佛又看到了那个佝偻着背的身影,“我十八岁那年,有一次跟着狩猎队进魔山,想多挣点钱,让日子好过点。婆婆就带着三石和紫树,在街边摆了个小摊,卖她自己编的草蚱蜢、小篮子什么的,换几个铜板。”
他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带上了一丝痛楚,“就那天,我不在的那天,出事了。当时北部有个叫黑蛇帮的混账帮派,专门欺压我们这些没根脚的。他们来收保护费,可我们那点收入,连吃饭都紧巴巴,哪里还有余钱?拿不出来,那几个混混就想掀摊子,还对紫树动手动脚,说些不干不净的话,威胁要把她卖到窑子里去。”
说到这儿,叶潭九的拳头下意识地攥紧了,骨节捏得发白。“三石那小子,年纪小,脾气冲,见姐姐被欺负,红着眼就冲上去跟他们对骂,推搡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才继续用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语调说:“那帮杂碎,下手没轻没重。婆婆……她扑过去,把两个孩子死死护在身下,扛了大部分拳脚……我后来听邻居说,他们打了有一阵,还是旁边有人看不过去,喊了一声‘等叶潭九回来跟你们拼命’,他们才收了手,骂骂咧咧地走了。”
山洞里只剩下叶潭九粗重的呼吸声。慕曲楼不知何时已经转回了头,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正静静地看着叶潭九。
“等我听到消息,从魔山拼命赶回家……”叶潭九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看到的就是婆婆躺在床上,进气少出气多……她身子骨本来就不好,操劳太多落下来病根,一发作起来凶得吓人……这些年攒下的那点积蓄,全拿去看病了,还是没有用……不知道听谁说,灵药能救命,我就去魔山上找,也就是之前跟你说的那事……结果,找倒是找到了,可……”
叶潭九恨恨地锤了一下身旁的岩壁,发出沉闷一声,嗓音哽咽:“我当时、当时不知道灵药要用东西隔着,直接伸手采。结果,就那样眼睁睁看着那灵药在我手里化为灰烬,后来……”
他抽了下鼻子,用力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接着说:“后来我赶回家的时候,婆婆已经……走了。”
然后,叶潭九沉默了很久,久到慕曲楼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洞外的风声呜咽着灌进来,衬得洞内愈发死寂。
“我安葬了婆婆。”叶潭九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用家里最后一点钱,买了口薄棺,把她葬在了一个小山丘,有花有草,常出太阳,我觉得她应该会喜欢的。然后,我就提着刀,去了黑蛇帮。”
慕曲楼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很难想象他十八岁时提着刀、杀向帮派的样子。但想来,应该比现在更多几分亡命徒般的狠戾和不管不顾。
“那帮主是个草包,没几下就被我撂倒了。底下那些喽啰,平时欺男霸女威风得很,真见了血,跑得比兔子还快。”
叶潭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我当时杀红了眼,那些动手的,我一个没放过。当时场面很乱,有几个机灵点的,见势不妙就想趁乱往人堆里钻,或者往后门溜。”
就在这里,叶潭九的语调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带上了一点……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就是那时候,我听见有人小声喊,给我指人。”
慕曲楼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循着声音看过去,就看到角落杂物堆里,缩着一个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满了补丁的旧衣服,脸上身上都带着伤,青青紫紫的,但那双眼睛……很亮,也很冷静,跟周围那些吓破胆的人完全不一样。”
叶潭九比划了一下,“那样子我记得很清楚,就是他,宋明悦。”
“要不是他,仇报得没那么痛快。”
“后来我才知道,他原本家里还行,小时候还能读书识字的,可惜父母死得早,家产被那帮派强占了。他们看他有点文化,能写会算,就逼他入伙干杂活,记账什么的。”
叶潭九叹了口气,“他长得白净,性子又跟咱们这地儿的人不太一样,文文弱弱的,在那群豺狼堆里,就是块肥肉,天天被欺负,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又叹了口气,叶潭九接着说:“我收拾完该收拾的人,那个帮派也算散了。他没地方去,就求我收留他。我当时……看他那样子,确实也挺可怜的。而且……”
话到这里卡了一下,叶潭九眼神有些游移,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鼻子,似乎在斟酌用词。
慕曲楼却瞬间福至心灵,想起叶潭九之前说的那个必须跟男人贴贴才能缓解的“怪病”,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那个“而且”后面是什么。
一股说不清是恼怒还是酸涩的情绪猛地冲上心头,让他心口发堵。所以,当初收留那个姓宋的,一方面固然是恻隐之心,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因为这见鬼的“病”发作起来,急需一个“药引子”吧?!而且还得是长得好看点的“药引子”!
慕曲楼一想到这儿,就觉得牙根发痒,攥着衣角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那本就破烂的衣料更是雪上加霜。
叶潭九没注意到慕曲楼这些小动作,仍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继续说道:“我看他确实无处可去,人也算聪明,就答应了。后来,他跟我们一起住了一年多。那一年,我靠着……呃,靠着身体恢复后比以前能打了些,经常进山猎杀妖兽,日子慢慢好过起来,也算在咱们北部这片闯出了点名声。”
“成立九潭的想法,最早也是他提出来的。”提到这个,叶潭九语气有些复杂,带着点怅然,“他说,混沌之地弱肉强食,单打独斗太难,不如把那些跟我们一样,没什么依靠、只想混口饭吃的人聚在一起,抱团取暖,也能少受点欺负。我觉得有道理,就听了他的。最初的九潭,没想那么多,就是想让底下的兄弟们,还有附近的穷苦人家,能有个稍微安稳点的日子过,别像叶婆婆他们当初那样,随便来个阿猫阿狗都能踩上一脚。”
叶潭九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一开始……确实挺好的。他管账、打理关系、接生意,我负责带人打架、狩猎、守地盘,在北部总算是站住脚了,也帮了不少人。”
慕曲楼冷不丁地插话,要笑不笑的样子,“看来你们配合得很默契。他那么聪明,又跟你同甘共苦,你们处得不错啊。”
叶潭九没听出慕曲楼话里别的意味,只是老实地点点头:“是挺好的。他懂的多,有他在,我省心不少。”
“但后来……”叶潭九声音带上一丝迷茫痛苦,“后来过了三年……九潭确实越来越大了,大到我都有点不敢认。能跟四方天那种大帮派掰手腕了,放在以前,我想都不敢想。”
他摇了摇头,“可明悦他……心思也越来越活络。他觉得不够,总想让九潭变得更大、更强,手段也……越来越硬。为了扩张地盘,为了抢资源,有时候难免会伤及一些原本只是想安稳过活的人。为这些事,我们没少吵。”
叶潭九苦笑了一下:“可我吵不过他。他道理一套一套的,账也算得清清楚楚。而且,说实在的,那三年,帮里大大小小的事务,算账、经营、跟各方打交道,几乎都是他在打理。我这个帮主,说白了,就是个打手,负责带着兄弟们狩猎、打架。离了他,九潭根本转不动。所以吵归吵,最后往往还是按他的意思来。”
慕曲楼安静下来,他能感觉到叶潭九语气里的无力感。那不是对某个人的怨恨,而是对某种现实无奈的妥协。他看着叶潭九低垂的脑袋,那头总是有些乱糟糟的黑发此刻看起来格外柔顺,竟让他生出一点……想要摸一把的冲动?
“直到我二十二岁那年,四方天逼得太紧,我不想底下的兄弟们再有死伤,就提出跟塔刀单挑,一局定胜负。赢了,他们三年内不找我们麻烦;输了,九潭解散。”
叶潭九的声音低沉下去,“那时候我的修为,其实远不如塔刀……我本来想着,比斗前找明悦……‘聊聊’,或许能临时提升一下。可那天,直到我上场,他都没出现。”
叶潭九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万众瞩目的擂台,感受到当时节节败退的无力,和体内力量一点点被抽空的虚弱,以及最后时刻,那股从灵魂深处炸开、几乎将他意识都焚毁的剧痛和随之而来的狂暴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