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淡下来。

雪越来越大，纷纷扬扬的，鹅毛般的雪片，一片挨着一片，在渐沉的暮色里打着旋儿飘落。青石板路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又被来来往往的脚印踩得斑驳凌乱。街边屋檐下挂起了一排冰凌，在残余的天光里泛着冷硬的微光，像谁悬了一串水晶帘子。

比试场地周围的火把早就点起来了，一簇簇橘黄色的火焰在风雪中摇曳不定，将飘飞的雪花映成金红色。光影晃动间，场地中央那十几个阵法显得更加神秘莫测。

从申时开始，阵法就陆陆续续有了动静。

先是边缘的一个阵法光芒骤然大亮，刺得人睁不开眼，随即两道身影踉踉跄跄地从光芒中跌出来，“扑通”一声摔在雪地里。其中一个手里死死攥着一块木牌，满脸是血却咧着嘴笑；另一个则两手空空，趴在地上用力捶了一下地面，骂了句脏话，翻身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就像打开了某个开关，接二连三的，各个阵法都开始往外“吐”人。

出来的大多是一身血腥狼狈——有的断胳膊断腿，被人搀扶着才能站稳；有的浑身是伤，鲜血浸透了衣裳，在雪地上滴出一串暗红的印记；有的虽然外表看起来完好，但眼神涣散，显然受了不小的内伤。

拿到木牌的，不管伤得多重，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紧紧攥着那块木牌，仿佛那是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空着手的，则一脸沮丧不甘，有的垂头丧气默默离开，有的红着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幸运儿，直到被守卫厉声喝退才悻悻转身。

试炼之地最晚在亥时关闭。按历届规矩，绝大多数阵法申时就能决出胜负——要么夺牌成功，要么铩羽而归，最不济……也该有个生死结果。

已经结束的阵法，光芒会彻底暗淡，符文不再流转，变成地面上一个普通图案，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到了戌时，大部分阵法都尘埃落定了。

火把的光照亮了半边场地，雪还在下，围观的人却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窃窃私语声混在风雪里，嗡嗡作响，吵得人头疼。

“看那个，又出来一个！”

“啧，伤得不轻啊……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过今晚。”

“今年怎么这么惨烈？听说好几个阵法里死了不少人……”

“混沌试炼的名额，哪年是容易的？都是拿命搏。”

“哎，你们看中间那个——怎么还亮着？”

这一嗓子引起了注意。

场地正中央的阵法——正是慕曲楼今早进去的那个——依旧散发着稳定的白光。符文有规律地流转着，与周围那些已经“熄火”的阵法形成鲜明对比。

更奇怪的是，这个阵法从开始到现在，没有任何一个人出来……

叶潭九早就离开了酒楼。

那桌一口没动的饭菜早凉透了，伙计来问过两次，他都只是摆摆手，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窗外。

直到酉时过半，眼看着其他阵法一个个暗淡下去，中央那个还固执地亮着，叶潭九猛地起身，扔下一锭银子，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酒楼。

他挤回比试场地最前面时，模样已经相当狼狈——斗篷的帽子早滑落了，上面落满了雪，化开后又结成薄冰，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头发、眉毛、睫毛上全是雪渣子。

可叶潭九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中央那个阵法，目光一瞬不瞬，仿佛要用眼神把那层白光烧穿。

“这位兄弟，”旁边一个中年汉子碰了碰他胳膊，压低声音，“你也是等这里面的人？”

叶潭九没回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嗯”。

“唉，”汉子叹了口气，“我等我弟弟，他在那个阵法，申时三刻就出来了，受了点轻伤，但拿到了木牌……可这中间的阵法怎么回事？这都戌时了，怎么还没动静？”

叶潭九没接话。

他的手在斗篷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印，他却感觉不到疼。胸腔里那颗心像是被冻住了，又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冰火两重天，折磨得他几乎要发疯。

时间一点点流逝。

场地边缘几个还在微弱发光的阵法，光芒闪了闪，彻底熄灭了。只剩中央那个，依旧亮着，在白茫茫的雪夜中，格外显眼。

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

“这不对啊……都到戌时了怎么还亮着？”

“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里面的人……还活着吗？”

守卫们的脸色也越来越凝重，其中一个领队样子的守卫快步走到阵法边缘，蹲下身仔细检查符文，又站起身，对着同伴摇了摇头。

叶潭九听着周围的议论，看着守卫们困惑的表情，只觉得浑身发冷——比落在脖子里的雪花还要冷，冷进骨头缝里。

月上树梢。

一轮惨白的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半张脸，冷冷俯视着大地。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围着的人渐渐散了——该出来的都出来了，没出来的，恐怕也出不来了。

只有少数几个和叶潭九一样还在苦等的人，缩在角落里，脸上写满了绝望。

叶潭九站在雪地里，像一尊雕塑。

斗篷上积了厚厚一层雪，睫毛上的雪花化了又结，结了一层薄冰，脸也冻得有些发青，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阵法。

忽然，他全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突然回过神来，转身拔腿就跑。

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急促声响。叶潭九跑得那么快，那么急，斗篷在身后翻飞，扬起一片雪沫。一口气都不带喘地穿过街道，穿过巷子，朝着一个方向狂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宋明悦。

风夹着雪灌进喉咙，呛得叶潭九咳嗽起来，可他不管。

明悦阁到了。

这座三层楼阁在雪夜里灯火通明，雕花门窗透出温暖的光，与外面凄冷的风雪形成鲜明对比。门口站着四名守卫，穿着统一的青色劲装，腰佩长刀，在风雪中站得笔直。

叶潭九冲到门前，就要往里闯。

“站住！”守卫齐刷刷拔刀，交叉拦住去路。刀刃在雪光下泛着寒芒。

“让我进去！”叶潭九喘着粗气，声音嘶哑“我要见宋明悦！”

“宋大人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为首的守卫冷着脸，“报上姓名，何事求见？”

“叶潭九！我叫叶潭九！”叶潭九急得眼睛都红了，“有急事！天大的急事！让我进去！”

守卫们互相看了一眼，但依旧没有让开：“宋大人有令，今夜任何人不得打扰。请回吧。”

“宋明悦！宋明悦——！”叶潭九不管了，直接冲着里面喊起来。声音在风雪中传出去老远，惊起了屋檐上栖息的几只寒鸦，“扑棱棱”飞走了。

“住口！”守卫厉声喝道，就要上前捂嘴。

叶潭九侧身躲开，继续喊：“宋明悦！出来！我有事找你！宋明悦——！”

一声接一声，焦急、绝望、带着哭腔的呼喊，穿透风雪。

二楼书房。

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宋明悦坐在书桌后，依旧是一身靛青常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嗒、嗒、嗒”的规律轻响。他对面站着一个黑袍人——全身裹在宽大的黑袍里，连脸都藏在兜帽的阴影中，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

“……所以你就擅自改了阵法分配？”黑袍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明显的不悦，“宋明悦，我懒得管你的私事，但是一切得以尊上的大计为先！这次混沌试炼的名额争夺是最后一次了，后面别再给我搞什么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