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多尔撑起身体，所有情绪与不解在此时的黑暗中汹涌而出。

“那为什么要问它在哪里？”

“不论是它，还是我，都可以喂给你同样的食物，它是我的精神层面，它源自于我，它就是我，我们又有什么不同？”

“我可以哺喂你，可以把你喂饱，为什么还要去问盖布神在哪，离开它就让你这么不安吗。”

“如果仅仅因为我是人类，就被排除在可以信任的范围外，我恩多尔绝对不认可这样的理由。”

氛围骤然紧绷。

一时间没有人开口说话。

艾尼尔像是接近警惕的动物一样，轻轻抚上恩多尔撑在自己身侧的手，从他的手指开始触碰，一点点扩大范围，最后，他才全然握住了恩多尔的手背。

警惕的野兽身体紧绷，但他并未躲闪渴望的触碰。

艾尼尔轻声询问，“你真的认为自己没有被我信任着吗？”

恩多尔默不作声。

他其实不是这样想的，他能感受到艾尼对自己的信任，只是这样的信任不是他想要的，他贪恋得更多，自己现在能和艾尼走近，完全是因为盖布神的存在，他只是自己替身的附带品。

恩多尔并不是自卑的人，事实上，他自负于自己的力量，而且不论立场好坏，他都无疑是一位真正的强者。但或许源于视力缺陷上的遗憾和自卑并未在他的生命中完全消失，那微乎极微的细小火星，不知道什么时候点燃了他的理智，最终成为了燎原的野火。

他也想看艾尼说的风景，他也想像盖布神那样，能够毫不犹豫地走向艾尼。

空气中沉默寂静了太久。

艾尼尔有点失望，“所以，你真是这样想的。”

恩多尔瞬间清醒，这一刻，两人的立场似乎对调了，他几近慌乱地俯身凑到艾尼尔面前，气势一下子就弱了下去，他按着艾尼，但又不敢用力。

“我没那样想，我只是……”

只是嫉妒，为什么盖布神能够得到，而自己却只能暗中感受着不属于自己的亲密，明明他和它都是‘怪物’，还是同一只‘怪物’。

艾尼抚摸着恩多尔的脸颊，指腹擦过他微颤的眼睫，向下摸索，最终停在了他紧抿着的嘴角旁。

“吃到最后，盖布神的存在感越来越小，我能得到的精神力也跟着变得稀薄。”

“在叫停之前，我已经吃不到任何精神力了。”

艾尼尔轻轻压着指腹下紧张起来的唇瓣，他不知道恩多尔那时是怎么办到和盖布神大体相融的，也许是让盖布神覆在了自己身上？

人类是无法哺喂给他生命力的，这点恩多尔是知道的吧，所以才把盖布神叫了出来。

半透明的替身从恩多尔身上浅浅冒出，它像是最初见面时的一小坨那样，没有拟态人形，说不了话，它伸出触手，讨好地缠绕在了艾尼尔的手指上，乖乖贴着他。

艾尼尔收回手，拨弄着手指上的盖布神。

“你是不是想知道我相信非人类远胜于人的原因？”

不等恩多尔说话，艾尼继续道：“因为它们从未伤害过我，也永远不会伤害我，我能看到它们源自灵魂的热切与渴望，所以，我也接受并且回应它们的所有情感。”

“无论是爱意、食欲还是贪恋。”

艾尼尔在缠绕着自己手指的盖布神身上落下一吻，他呢喃着。

“所有的它，都会是我永远的、深爱的‘爱人’。”

这样，恩多尔就能懂得了吧。

艾尼揉揉眼睛，不过，他还是不能适应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的情况，听说先天盲人眼中的世界不是黑色的，而是一片虚无，他现在也许体会到了恩多尔日常的千分之一？

他偏头蹭了蹭盲人先生的小臂。

“安心啦，我也不是不信任人类，现在的你就很让我信任啊，你是我的朋友。”

“所以你刚刚那样说的时候，我才会有些生气。”

恩多尔此刻大脑一片混乱，他知道了太多太多，不仅是艾尼口中告诉他的，还有站在艾尼尔的角度，自己无形中暴露出来的所有不可告知的秘密。

恩多尔手掌收紧，他心中默念重复着艾尼尔的话。

‘现在的你’。

他意识到了一件事，也许，艾尼尔一直知道着，在最开始碰面的时候，他毫不掩饰的两次攻击，直对心脏的、毫不留情的杀意。

所以，现在这是对他的惩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