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爸爸将一杯热茶放在茶几上,里面加了很多苦荞麦,是林逸爱喝的东西,“儿子,爸爸有个问题一直想问问你。”
林爸爸的口气软和了很多,他们就林逸一个孩子,他是两人的至宝,更是两个人的命门。他拿性命要挟,二老自然招架不住,当场丢盔弃甲。
连一分钟都坚持不住。
什么东西都没有孩子重要。
但是取得初步胜利让林逸感觉有些疲惫,战争大捷之后长久的坚持换来的并不是惊天的喜悦,而是即扶的困意。
因为终于可以放松了。
而在那长久的黑夜中,很多人都没有睡觉。
身体解除了紧急状态才会记起来,自身已经欠缺了许多,早就该休息了。
睡意抚摸着林逸的眼睑,让他想要立刻闭上眼睛。公司的事情堆如山,再加上对于尹煜佑的担心日益繁重,所有的思虑积压着又交杂在一起,混成一团,他像背了一个巨大而沉重的包袱在爬山,事到如今还能够笑出来其实都是在强撑。
少年人被上帝偏爱,即使精神条将尽,也还有一丝余兴豪比残烛。
因为他们葱翠。
而家里和尹煜佑,两边林小鸟都放不下心。
他飞了好几天,翅膀已经很酸了,尤其是精神更加累,但是尹煜佑的事情像不停警鸣的红色警报,让他没有办法彻底放松下来。
“知无不言!”他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将刚才不经意间浮现出来的疲惫全部压了下去,就像悄无声息盖在画布上的深红加钴蓝。
好在妈妈专心地给他上药,爸爸则正好转过了身给妈妈倒茶,林逸流泄的真实状态没有被任何一位看见。
他不能在家里事务够重的情况下还让老人担心,况且要是让爸妈知道他现在的身体状态其实很疲倦,到了有些糟糕的地步,他们一定会立刻为刚才的让步所反悔,不再放他出去。
这可不行!
所以,他必须表现得和平时一样充满活力,爸妈才会打消疑虑,逐渐松了心防,直到完全同意他出门。
“小逸,你也别嫌我说话难听,既然答应了让你出去,我们就不会再拦你,不过……”
爸爸郑重地开口,林逸不确定地看了妈妈一眼,林妈妈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这边同样不会反悔。
林逸才放心地收起乌云重重的视线。
“把手抬起来一些。”林妈妈展开一卷纱布的一头,温声吩咐道。林逸配合地动作,眼睛却看着爸爸,等待他问出主干。
林爸爸抿了一口额外倒给自己的那杯茶,他似乎也有些犹豫,小动作比平时要多不少,迟迟不肯说出问题的关键。
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在拆炸药,或者在吃一盘很难吃的食物,总之,不够爽快。
“你后悔吗小逸?”
待问题问出口之后,林父松了一口气,终于敢看着林逸了,他悉心解释:“因为咱们家遇到的这些事全部都和尹煜佑有关系,这个你不承认也没有用,事实摆在这里。”
他没有给儿子插话的机会,怕舌一旦落隙,话题再次溜歪,两个人又一次吵起来,那样氛围就又要变得糟糕了。
“如果没有他,家里的一切都会顺顺利利的,最起码生意上不会出这么大的问题,你也不用被关禁闭,不用被这样剥夺自由。所以你后悔吗儿子?你后不后悔一开始遇到他,后不后悔在毕业之后一直帮助他?”
妈妈缓缓地帮林逸往手上缠纱布,眼睛却认真地看着他的脸,也想要一个答案。
这是无声的讨债和乞怜。
“我相信你也知道,如果毕业后只是给了他一两次资助,而不是长期在幕后支持,那么家里不会变成这样,苍蝇拍不会盯着只飞过来一次就消失的苍蝇揍。”
“大家都不太会为难既聪明还懂得见好就收的家伙。”
林爸爸眼睛里的光芒安静而折亮,“当然我也知道如果没有他,你小子早就学坏了,也没有现在这副好样子,会更让我们操心。”
“所以刚才的第一个问题就算了吧,算我左右脑互搏问出来的蠢蛋,你老爸我现在就想知道第二个问题的答案,你后不后悔一直以来都不遗余力地帮助他,支持他?”
爸爸自问自解半,又抿了一口茶。
他静静地盯着林逸,宛如猫头鹰盯着田鼠,让人压力倍增。
林逸将纱布和皮肤摩擦激生的微妙感觉压下去,把心头那反复爬起来的困倦也一并压下去。人在逃避一些事情,尤其是谈话这种相对比较安静的事情时,感官会比平时更加敏锐。
一般来说,是所有的感觉一齐被放大了很多倍,一切的事情都通过皮肤钻进心里,试图扰乱意志本来就试图逃避的问题。
当你想要做什么的时候,全身上下的细胞都会帮忙,人其实远比自己想的要更加有潜力。
人就是一座未被开发的伟大宝库,而密码,或许真神藏在了冥冥之中。
等待我们开启自己。
用最奇妙的方式。
科学是看不见血的手术刀,是人类专有的魔术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