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过头看着尹煜佑,脸上笑得温柔,这模样和张牙舞爪的外表完全相悖,像冰窟里开出了一株绿叶花。
尹煜佑觉得,这是大自然的奇迹。
“因为人类名为好心的擅自定义,成年人实在背负了太多东西,太多太多。然而每个人的体量就这么大,个头、精力、心情、心胸都是有限的,所以绷不住很正常。我觉得,这是人类社会的弊病。”
他说得悠悠叙叙,像冬天的火炉。接着,忽然腾换双手,然后却犹豫了。
不过,他还是动作了,用那只被水杯温热的手摸了摸尹煜佑的头,看他不反抗,动作便真的落实了。
尹煜佑觉得头上暖暖的,仿佛头顶落了雪的燕子得到了短暂的救赎。
这是伪神的宽慰。
“所以不用对自己太严苛,每个人都会有崩溃的时候,这是很正常的现象。如果有谁一直都表现得温和,那样才有问题。”他压低声音,目光晦暗不明,“而且是大问题。”
不过,从整体来看,他的声音仍然像暖风,像弦乐,一波一波送进枯竭的人心里,叫境湖生出涟漪。
水便终于活了。
尹煜佑头上的手没有挪开,孔峻熙是故意的,他知道这只兔子现在其实非常需要有谁安慰,尽管他表现得像石头一样冷漠。
石头也要雕琢打磨才能暴露出实质。
这需要细心的匠人发现,它是第一步,很关键。
夸张一些来说,就像盘古开天辟地。
人贵在以意志为弓实行持之以恒之弦,后而必定有一日一鸣惊寰。
“可以给我说说吗?”孔峻熙忽然靠了过来,他身上的香味惊得尹煜佑一哆嗦,他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无防。
就这么被趁虚而入。
仿佛冬雪入破户。
“虽然我也和你们一样,但是身为最大的摇钱树,其实稍稍有一些话语权。如果是合同或者账号方面的事情,或许我可以帮忙。”
孔峻熙循循善诱,像哄骗鸟儿走进自己嘴里的鳄鱼和狐狸,而且阿弥陀吃掉了佛。
天真的尹煜佑自然咬钩,人在受伤的情况下假防备最重,就像在唱空城计,其实非常容易被突破。
所以,他还是放下一些心,并且心里的小人吐出一口气,眉头舒展了两个浅弧:原来孔峻熙问的不是林逸的事,而是另一起啊!既然不会触犯到我的心脏范围,那就用不着像猫一样警惕,一直炸毛也不太好。
而且现在有个人,还是这么一个有些权力的人帮自己,他很欣慰,身上真的感觉到了阳光。
即使那只在表层。
也比一直冻着好。
因为容易被攻略,少年少女这些最鲜嫩的果实才为世俗所爱,尤其是老油渍们。
因为他们自己臭了,便向往纯洁的最初,有些手段的自然不择而为之,成了禽兽。
善良让人成为禽兽,也粹炼出白鹤。
他们是世界磨练出的,巧妙存在的度量衡。
唱片机里的音乐缓缓播放着,旋律进入了一段低潮,在不知不觉间加重了尹煜佑的心理阴云,像介入内部的特殊滤镜。
音乐是魔法。
他的眼睑垂落,声音里含了沙,仿佛刚被海风狠狠地吹过,“公司……”
想了想,这样开头不好,他又换了口,“小方之前找到了我……”
又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尹煜佑干脆缄默了。不管怎么说,孔峻熙都是位于最高处的那一批人,他的私人阵营模棱两可,自己身为最下层的一只工兵,谨慎一些总没有错。
他并不信任他。
上位者是一个圈子,他们是由利益捆绑起来的半命运共同体。他小时候跟着爸爸见识过其中的水深,一片地方但凡是做生意,同时又做得有些头目的,哪怕只是一个首饰小店,那些商人互相之间也是认识的,并且以朋友相称,无一例外。
他们像一个整体,瓜分着那块地方的利益,霸占着泉眼,问要喝水的人收钱。又似乎是一只分则扰,合则巨虫的怪物,唯一的作用大概是维持生态平衡,促进绿色循环。
从人类的本质和整体性质出发,因为多了一层关乎到物质的联络,相当于链接了命脉的一部分,割舍不了,所以这些人在大部分情况下互相之间的关系比普通朋友还要紧密一些。
他们的所谓“友谊”虽然处处是漏洞,看似不着调也不牢靠,但是却随时可以形成一支矛或者一面盾牌来对抗“外敌”。对上不足但是对下有余,像一张埋在民间的隐形天网,疏而不漏。
人在利益面前很容易产生纠纷,也很容易团结一致。
不如说,想要让不同的人团结,必须掐住利益这个关键的点。
利益并非对情谊一无是处,两看相厌,相反,它也可以联结到朋友。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绝对的,互相依靠才会形成立体的维度,不管是情感还是物质。
只要掐紧利益灵活运用就不用担心他们背弃离散自己,足够有头脑的人掌握了这种暗处的关键权柄,便会生出来一双用于辅佐自己的有力翅膀。
每个“朋友”都是一片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