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世事循环,谁说宇宙的尽头怎么可能不是一粒沙呢?
因此,有些时候,大可不必在意身边的同类那半寸鼠目,抬头,闭眼,呼吸,你在世界各处都拥有爱。
更加庞大的爱。
这个维度存在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一如太极图,黑白混淆而分明,所以有恶人自然有好人,正如一个人有劣迹,但也会有善行,不必拘泥于一隅,否则就变成了钻牛角尖而困死的愣子。
蠢笨,蠢笨,是傻鼠。
你拥有一整片海洋,为什么要计较顽童的几滴口水?
是海洋不磅礴,还是雨露不纯粹?
神给的,难道不够多?
身体里那数以亿计精灵给的,难道不够热情?
这还不叫善良?
善良其实就在你心里,但凡刀刃自己者,皆为恶人。只不过,他们如此做的目的或许不同义,这不能够混为一谈。
“现在的条件难道叫好吗?”尹煜佑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麻麻木木,但是眼睛里有了一点疑惑,就像饭里多了盐,终于有了些活色生香的味道。
值得一品。
他其实思考过自己要不要说得委婉一些,毕竟孔峻熙不一定站剥削者还是被支配者,但是想了想,对方待自己不薄,应该不至于坑他,而且帝盛基础楼里的主播们条件如何是现摆着的试卷。
白纸黑字,问题不能更改。
孔峻熙哪边也不站,他站自己,所以他只是嗤笑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当时吃不饱,穿不暖,冬天没有暖气,夏天热得身体里总是有焦糊味,现在想想可能是器官快要被煮熟了吧……像这些情况公司是不管的,他们也没有能力管。”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导弹在空中留下的白色尾巴,不知道要飞向何方。
尹煜佑想了想,记起来帝盛刚成立的时候,几乎只有孔峻熙一个艺人,想来是条件比较困难,便问道:“是环境的原因吗?”
孔峻熙点了点头,一抬手,将喝完水的杯子放在流水台上。
那只杯子是鲜艳活辣的正红色,而使用它的孔峻熙脸上所流露出来的情绪却与之截然相反,尹煜佑对于这种含有色彩的对比是很敏感的,捕捉能力像雷达和蝙蝠。
“刚开始大家都没有经验,我没有,工作人员没有,甚至高管们也是地上的蚯蚓。只知道在泥里胡乱咕涌,弄得一身脏,累死累活还不讨好,随随便便掉一块石头都能踩死我们。”
“然后我们这群不像样的泥腿子为了搏一搏,就自己把自己给赶上架,跟人家长了翅膀和骨头的钢铁怪物比较,硬生生的拼上命去争抢那些被标记了主人的粮食。”
“准确的说,是偷偷捡人家掉下来的饭粒,这家公司最初就是这么熬下来的。后来我做过统计,在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的新一轮富豪里,除了家底殷实的,其余的十个里头有九个发家史不够光彩,充满了屈辱和不可明说的黑暗。”
“法律有时候管不了人心的郊野。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是安慰人的梦话,那些覆盖不到的地方跟文化沙漠没有多大的区别。”他感慨了一句,像是茶歇,声音又沧桑,仿佛古琴入了雨,好好的惨遭锈蚀。
人心也是如此。
成年人都是被锈附的古琴,从发出清脆声音的美好年纪,变得死气沉沉,偶尔鸣悦,也只能勉强拖出沙哑的冗音。
几近报废。
只有我们自己还觉得自己活着,或许在自然看来,大多数人早就已经是另一番景象,正如孩子纯洁的眼睛可以看见灵魂,死的、活的、黑的、白的。
接着,孔峻熙凄然一笑,“结果你也能猜到,蚂蚁搏象,我们一帮人差点就被饿死了,甚至这里一度面临着倒闭,那段时间我是最难过的。”
尹煜佑皱了皱眉,他不是很明白孔峻熙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心里也有些在意。想问,但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合适,还不会得罪“上级”,再给自己引来麻烦。
在帝盛的生活让他越来越小心翼翼。
甚至逐渐失去了活力,从钻石变成了普通的灰色鹅卵石,从独特珍贵变成了乏味的制式。
对于一个艺术生来说,这是可怕的。
刚签约的时候那种明媚动人,具有感染力的笑容周围人现在几乎没在他脸上再看到了,他渐渐的变成了灿灿出行的颜色,也用它包装起自己。
当然,只是指性格方面。
从有趣变得无趣,他的世界在失去色彩,像被慢性病毒入侵的果园。
人都是慢慢腐烂掉的。
穿搭方面尹煜佑一直在认真选择,他记得自己是个艺人,哪怕不着调。
尊重身份和职业,它们才会回馈你。
而他完全没有发现这些实际上很容易察觉的变化,正如不刻意记录的话,小孩轻易意识不到自己的成长。
不幸疲重的生活像附骨之疽,正在吞噬掉尹煜佑的活力。活力被吃尽之后就轮到了健康,之后是生命。
而这东西和癌症一样,早期是没有明显症状的,偶尔让人感觉到不舒服也无伤大雅,往往就被忽视了。直到演变至中度,恶意愈显,生活的忙碌和明媚的阳光再也掩盖不住钻出角落的阴霾和霉斑。
像大楼里的蟑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