沺恬伊再次出现的时候，仿佛一罐坏掉的蜂蜜，臭不可闻，晶莹的色泽也变得暗淡污浊，不堪一赏，因为其中掺入了杂质。

原本天然存储的蜂蜜是不会腐化的，可以称之谓：千年不坏。

除非，储存的条件不当。

帝盛是最坏的器皿，食物储存条件差到了极点，仿佛发霉的罐子，打开自带一股陈味，扑鼻又呛人。

或许，刮掉表面的东西之后，底部还有一层坏掉的猪油味，恶心异常。

沺恬伊变得更加低调了，整整两天都看不到人影也没有消息，尹煜佑留了心特地去找，才在两天以后找到她。

依然是熟悉的乔佳欣陪在她的旁边，她说，沺恬伊在那晚之后的第二天早晨就回来了，只是回来之后，她不爱笑了，也更低调了，还更消沉了。

她没有刻意躲藏，只是不想被人们发现。

如此而已。

仿佛一只受伤折断翅膀的蝴蝶。

而没有找到的原因也很直白，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里，疗伤。

尹煜佑打开工作间的门看到她时，她坐在轮椅上，低着头，乌黑的头发垂在两边，像帘子一样遮住了苍白的脸颊，仿佛半开的卷闸门，之后是黑洞洞的仓库和里面山一般白花花，腥森森的猪肉，又仿佛水里捞起来的女鬼，整个人沉闷阴郁，似乎是影暗里生长出来的蘑菇。

他感觉自己看到了一朵乌云，她原本是阳光，是微风里芬芳的鲜花。

如今，芬芳还在，只是几乎被催折没了，变得淡淡的。

像被权贵们纵情赏玩的美人，像被枯寂的宫廷消耗了青春的宫人。

像吃人的封建社会下，残存的盲生。

门的嘎吱声响起来之后，轮椅上的女孩保持着低头的姿势沉默了几分钟，才慢慢地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清晨露水般的笑容。

只不过尹煜佑仍然敏锐的察觉到，这清澈可爱的露珠里面含着血丝。

她原先是单纯的，是世间最干净的。

玉不再明媚，它不再纯洁。

但是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只是让人怜惜，玉裂了。

他蹙着眉，努力调整好情绪，还给对方一个苦笑。

平凡的大家都在苦涩中找糖吃，仿佛在麦子地中捡麦粒的妇孺，穷苦谱写出了大幅的童话。

其中有甜有酸，有卖火柴的小女孩，也有被纺锤，梭子和针照顾的姑娘。

辛甜苦辣，百味百色，构成童话。无数幅童话，宛如蜂巢的六角格子，它们肩并肩，手拉手，构成了参差错落的人间。

犹：《江南百景图》。

帝盛便是其中一小景。

但是眼下，大家处在一间痛苦的格子中，魔鬼刚刚朝这里打了个喷嚏，死神挥一挥衣袖，恰好从这里划过，于是冷风笼罩了这里，明媚缺罕，它成了沙地。

宝石也干枯。

病菌还弥漫。

说不清是坚强还是苦楚的笑容之下，沺恬伊的腿包着纱布，一边缠在膝盖上，一边缠在脚踝上，缠得又长又厚，眼看着是站不起来，几乎残废了。

情况是乔佳欣替她解释的，让一个刚刚受了重伤的人对亲近的血脉重新回忆自己坠落的过程，这是一种不见血，但依旧残忍的刑罚。

特别是，受伤的这个人很有些傲骨。

钻石最怕失去光芒，翡翠最忌出现裂痕。

她说，沺恬伊的韧带严重撕裂了，半月板的损伤也很严重，不好好保养的话，再继续下去会伤到神经根骨头，她全身的肌肉都处于重度疲劳的状态，尤其是腿部的。

那些畜生让她不停地跳舞，在硬的地板上，在软的地板上。

他们把她当成了风筝，和八音盒子里的小人。

可她是个活人。

她说，沺恬伊回来的时候是凌晨，当时她正在工作间收拾给主播们化早妆要用的东西，跟早餐店做早点一样，四处是东西，堆叠得水泄不通，大的小的，高的矮的，像城市的大厦，像武汉，像广州，像花魁的梳妆局，像婚纱店的内部，像医院里的NICU。

许许多多的盒子紧密排列着，有的有秩序，有的没秩序，像缺水的花圃，正等待着被一个一个摸排过去，被照顾，被抚慰，一个也不能落下。

幼儿园的老师需要照顾到所有的孩子。

服装店的店员要将每一双鞋子和每一件衣服以及每一样首饰清洁到位。

因此，这么密集的工作量，偏偏挤塞在非常狭隘的空间里，巴掌中盛着寰宇星罗，当然施展不开，令人头晕。

于是，这样的“日常”，特别是在大家都安睡的清晨，往往就令房间里的几只蜜蜂忙到几乎无暇顾及其它，包括看一眼窗外的黎明。

只有喧嚣得以入耳，因为那是另一种方式的啼鸣，是生活的第二次报晓。

在提醒着她：你该出发了。

蜜蜂上工。

小小的生命肩膀上扛着艰巨的责任，自然界中的一切都是如此，活着是最大的，唯一的重担，照顾好了它，这样昂贵易碎的珍宝，之后才能谈及其它，比如情感。

而在这方面，乔佳欣一向做得很好。

只不过，当时还不到那个时候，距离黎明还有……用古代的算法来计大概是大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