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意外见面，这个小老鼠一般的人竟然变得怯懦了许多。

这变化明显得像是淡蓝中添了一笔浓浓的，没有抹开的深红。

对于观察力足够敏锐的警察，尤其是受过长期专业训练的正职人员来说，细微的变化也很是突兀，就好像声纳员听到了声波，又好像强迫症看到了文章里的错别字，扎眼得很。

如果说除此之外，申衡宇对他的印象有什么方面是最明确的，毫不怀疑，那就是黄耿耿属于很会投机取巧的那种人。

在断定每个人的阶级属性这方面，申衡宇的答案一向是满分。

这就像花儿外瓣的颜色，粗略几眼就可以得出结论，但是每个人在其后的性格却不是能这般1+1=2式剖析的，需要把花扒开了来看才行。

那就是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了。

而他们与犯人，尤其是嫌疑人的交往，是少之又少的，完全达不到把花彻底“扒开”的程度。

因此有时候警察推断的“犯罪动机”并不准确。

每个人都不是全知全能的存在，这个世间，就自我所知的碳基体而言，那是谬论。

“市井小民”钻营己生，谨慎又勇敢，所以完全说不上懦弱。

懦弱的人也没有办法好好生活，这是他用自己的职业生涯见证了的道理。

所以，如今这是怎么了呢？

黄耿耿是挨打了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手指残疾和后背的伤口，以及再次见面，性格里增添的这份怯懦，这其中有关系吗？

申衡宇一连贯想着。

因为底层人最耐磨，但往往也最容易改变，就像泥巴和另一种“水”，他们是墙头的草。

这并不是贬义的形容词，而是客观的定位。

比起抢先用心“审讯”犯人，喻锦安更关心这位嫌疑人背后的情况和手指头的伤，他的皮肉几乎成了腐烂的豆腐，腥臭味冲天，仿佛垃圾堆里的死鱼。

——因为他曾经翻捡过很多次，为了投喂家里那只胃口奇大的猫。

好吧，绝对不是因为他穷……

不过，现在有个很大的问题，他已经试图跟黄耿耿交流长达两分钟了，却发现他似乎只能啊啊啊地叫。

仿佛智慧神经被切短了半截，相应的，智力也回到了小孩子的水准。

不过，他是能听懂他说话的，这让喻锦安感觉到欣慰。

还好，不管遭受了什么，他的身体机能似乎被保护得很好，他并不喜欢看到一切受伤害的事情，重伤和死亡更是厌恶之渊。

但是，嫌疑人没法顺利交流这是一个很大的坎，让现场的两位年轻警察有些头疼。

很多警员都不想碰涉及了神经病的刑事案件，因为那就像徒手捞稀泥一样，难以言明，谁沾谁知道其中滋味复杂——

鲱鱼罐头要亲自尝过了才能形容一二质感。

正常人谁肯徒手捉泥鳅？除非具备专业素养的渔夫。

这个鬼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

喻锦安被刘海盖住的额角暴躁地迸起一根青筋，众所周知，小兔子的气性是很大的，哪怕它们看起来极其温顺，柔比宠物猫。

千万不要小看了自然界，及其中的任一。

我们生活在怪兽的口腔中，随时会被残酷的病毒和尖锐的牙齿中伤。

很多时候，被人们忽略，被大多数生命踩在脚下，并被贪婪无节制汲取体内物质的泥土，也是杀人的利器，恍如使人窒息的湿抹布。

吞噬翠色于无形。

母亲孕育婴儿，也可以杀死小孩。

泥土才是最伟大的，最威严的神明。

喻锦安有些不安，想想，短短的一段时间这家公司就可以暴出好多起程度达到了严重等级的案件，然后，最诡异的是，这些案件全部秘而不发。

仿佛悄无声息掩盖了工人尸体的大型建筑，道路，和各种吞噬人命的陵墓和旷山。

他感觉，如果佛祖不公平，不慈悲，那祂也谈不上善良。不善良的大能就是没有太阳的天空，就连星星也看不见。或许存在零奇，那是慈悲的千万尊菩萨。

这样的狼子野豺，哪怕它（祂）予以世界佯装天明，实际地面上的所有人看到的也不过是极夜。

极夜是绝望，真正的极夜。

人类懂不懂什么叫真正的光明呢？

夏虫可知生命最圆满的周长？可知霜之有？

光不可捉，只得巧引，犹如蝶恋花，雨檐燕，水中鱼，氧盈碳。

一叶，障目，婴之愚钝，它也是真实的习题答案。

一切的一切。

人类需要不断探索，终有一天，终抱宏愿：超越神明，抵达星巅。

接近万能——

这样，再也没有尘埃敢小看并掩埋人类。

蚂蚁是极其难以被土壤杀死的。

纯粹不淹没纯粹，因为同级相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