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无心追究孔峻熙的过去,每个人都是一本厚厚的书,若非也不薄。
人间是一座巨大的博物馆,只有贤哲才读得起。我们相比起来,都是蚂蚁,爬进去就找不到尽头,像掉进了蓝天的怀抱里,像小孩喝酒。
风景、美味和痛苦让人迷醉,迷醉让人忘本,之后丢了魂,失了心,没了命。
它还有个简单的性状社会临床用名:麻木。
只有英雄才能起立,夸父第一。
他没有那个周公时间。
牛马不配吟诗作画、饮茶下棋、拨弦听风,蹦迪已经是难得的宝贵闲暇。放松的数小时是繁忙当中唯一的重要,是晦暗的长夜中稀少的一块宝石,来之不易,失之可惜。
对于现代人来说,灵魂下坠就是在上升,堕落就是救赎,死亡就是飞翔,腐败就是新生。
谁也不想要一个痛苦的涅槃,因为人间比火焰痛苦千万倍,恍如美人鱼上岸,每一秒都是千刀万剐,多活一秒痛苦万分。
犹如没有爱人的人间。
情种不独立,荡荡而雪根。
当然,这是针对底层人而言,就像在上海,只有穷人住格子楼和老破脏。
在人间,他在底层,看不见光,看不见诗。
魔都与魔都不同。
星星是诗意的起奏音符,漫天的繁星唤起人心中的惬遐,人便成了彩霞,自然吟诵美好,增添温爽,大地便更美好。
生态循环,自然生态。
人是自然的一部分。
看你在云端,还是泥底。
他在泥底。
他是盲人。
金币瞎眼。
底层人都是盲人。
顶层人都是“假”盲人,真铁石。
铁石无眼,灵眸根心。
然而,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理论能不能同感情并轨?
他知道答案,但不敢追寻。
黎明的号角太远。
解放前的农奴不敢期待天亮。
长夜吃人。
野狼比生活更温柔。
看你是野兽,还是游风。
是香花,还是滥石贱泥。
你决定?还是“天”决定?
眼下,邹木玮能决定的事情显然就有一件,这也是目前以“他”为圆心所展开的范围中,自主权最大的事情之一,那就是主导话题的走向。
现代的奴隶强过古代的一点是在决定自己可以说什么话这方面要自由许多,虽然并不是百分之百的拥有它,但也比百年之前强了不少。
邹木玮又看了一眼孔峻熙出现晦暗的眼神,心里动了些恻隐。城市里有明亮就有阴影,世界上如果只有阳光没有影子,那么我们生活的维度就是平面的,这种假设并不成立。
再怎么乐观的人也有消极的时候,奥林匹斯众神各有私心,天使亦不纯善,花的根须是丑的,更何况是性格本来就不够美好的孔峻熙呢?
因为贴身照顾了他很久,所以他明白,面前这个好看的男人说白了就是个不成熟的大孩子,只有一个躯壳看起来熟了而已,内里并不合外,像虚假包装的商品。
他实际上是个被不知道什么原因给破坏的布娃娃。
人这种东西不同于一般的布娃娃,也不同于机器。机器坏了可以拆开修,布娃娃坏了可以从外面缝补,而人的外表坏了还可以勉强救治,尚且无法完全复原,内里如果坏了,尤其是在精神那当面出现了问题,基本上就无药可救了。
因为人类没有造物神的力量。
烂果子只能丢。
就像变质的食物。
所以当孔峻熙表现出这种他再熟悉不过的落寞神色时,他绝对不是像平时对待观众和资方那样在伪装,而是真的在散发腐烂的气味,由内而外。
这种时候如果放着他不管,果子的腐烂程度会加快。
会熏到别人。
(像毒气。)
小孩子表现异常的时候,家长是需要及时看顾的,否则容易酿成大问题,无论是情绪方面还是身体方面。
内里坏掉的人灵魂不完整,比起健康的人来缺失了一些。他们都是假装熟透的果子,被催红了脸,内质依然酸涩,因为药物作用,因为自身的特别。
这些人是隐藏在丛林当中的隐性“小孩子”,就像人类的隐性基因,不容易被发觉,也因为与成年人无二的外表,不会过分轻易的得到额外看护。
所以,自卑内向的人如果得不到积极的鼓励,就会变得越来越离群,越来越阴暗,仿佛翅膀受伤的大雁,跟不上迁移的队伍,只能被迫落在后面,从此,和大“家”的距离变得愈发远。
它们会因此而越来越孤独,由于失去了巢暖,进而逐渐被冰封,成为再也解不开的茧。
那样,人就死了,即使躯壳还鲜艳着,里面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