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切别了孔峻熙,尹煜佑抡着急匆匆的步伐,挺着体面的上半身,仿佛赶火车的绅士一般以割裂的心态和浑然的身体飞到了庞绅勋的办公室。
他到了之后并没有等太久,庞绅勋当即就给出了指示,让他去高层的老板办公室。
他看样子是快下班了,还剩一点琐碎的事需要处理,似乎……有单等着他的可能。
尹煜佑没有细追究这个,他怀揣着兴奋不已与惴惴不安交杂,酸涩又甜蜜的心,如同刚吃了一颗还有些涩味的大柚子,依言敲开了高层那扇黑色的木质门。
笃笃笃!
木门的声音低沉而稳,不似劣质夹板的轻浮聒噪,一闻便知道是上好的木材,恍如首都的房价,应该是寸土寸金的。
肯定……花了不少钱吧。尹煜佑想着,刚才还激动的心因此而冷却了几个度。
分明,在电梯上升的时候,数字每增加一次,他的心跳就朝嗓子眼更进一步。
现在却突然往下跌了两寸。
毫无预兆的。
感觉上,不冷不热,却有点想出声讽刺,风没有钻堂,它缺席了繁华,却让人感觉发冷,囚笼比野外繁华,却不比阳光温暖,不比野花芬芳,更不比果实香甜,甚至吞噬了自由。
它是贪婪的怪物,是人类心中欲望的具象,丑恶灰暗。
每个人都是天使。
尹煜佑心里忽然出现一种念头,这高层的办公室像是一间硕大的囚笼,那些在门后面的人不是被关押的囚犯,而是握着钥匙和鞭子的狱卒与黑心金牙县太爷。
而走廊,才是真正困住蝴蝶的铁壁。
因为门后面,一般人进不去。
脊椎扶起人,让“人”成为大厦,脊椎也困住了这副皮囊。
我们赖以生存的东西同时霸道的占据了那一部分自由快乐。
像是一对怨侣,愿打愿挨,无它干涉,自主也自由。
自由错综复杂,像层层叠叠的高速公路,形式多种多样,如同商店百货。
每一样,仅此一件。
只交换,不退售。
尹煜佑轻轻抚摸着黑色的木门,仿佛在抚摸博物馆里的古宝。他心里泛起涟漪,伴生出一阵唏嘘,仿佛做着无穷无尽的家务活儿,所以免不了唠叨不停的妇人:
这门原来和底层的那些门差距那么大,虽然之前就知道这里的东西好,毕竟是领导的屋子,情有可原。但是在底下待得久了之后,再次上来看一下,才发现两者的区别居然大到了可以咋舌的地步。
真像是某宝的买家秀和卖家秀。
底层主播们工作间的门完全不隔音,而且一脚就可以踹散架,活像是没有用钉子固定的脚手架跟忘了糊水泥的墙。
脆弱不堪。
评级为豆腐渣。
哪怕是他现在使用的高级一些的工作间,装潢材料也好不到哪里去,甚至有主播因为在新装潢的工作间里待了半天,就头晕胸闷,狂吐不止。
一检查,是甲醛中毒。
这些问题,领导层应该都没有吧。
尹煜佑摩梭着门旁边一个磕疤都不存在的墙壁,洁白如玉,光亮整洁,仿佛打了蜡的瓷砖地板。
这里应该是经常维护的,他想。
青年的睫毛垂下去,一并压沉了原本还有些雀跃与不安的心情。
剩下的,只有压抑和闷痛。
环境冻人的时候,没人有心思风花雪月,左顾右盼,都一味望断天阳。
人类如同种子,大无知,细睿知,只道“破土”。
白荷不从污泥。
它破土出水的时候,就是正义昂扬之日。
而那一天似乎还要等很久,因为在帝盛娱乐这潭污泥当中,白荷依然是一颗颗在胞土中挣扎求活的种子。
自救尚且困难。
何谈普度?
原来,公司不是穷,只是主播穷,原来,公司不是抠,只是对主播抠,原来,公司不是没有好东西,只是给他们这些主播喂食着最差的饲料。
猪不配金銮珍馐。
美翠兰嫌恶丑丈夫。
一向如此。
而他现在站在主播这一方。
他站在泥泞里仰望富贵,清晰地看到富贵(之花们)的根部植须扎在凡人身体里,而他是这其中的一员。
他们疯狂努力,提供营养给上方,贵族生活在平台上安逸快乐,不知忧愁,不懂感恩,反而变本加厉鞭策脚下的“牛马”。
父母扛负熊孩子尚且有崩溃爆发的一天。
即便脾性极其温和以及最是负责任的人。
更何况这“上”与“下”之间本来没有血缘,全靠利益和被迫,也就是鞭挞。
老农民十分清楚,牲口要是被逼得太辛苦,哪怕是脾性最老实的牛,也会突然暴起变成一簇烈焰,灼烧周围的“人”。
可人不是机器的齿轮。
现在也并非百年之前。
我们无需跪拜皇帝,更没有必要对权力臣服。
因为在当今时代,在社会之中,“自我”本身就是一顶宝贵的皇冠,具备莫大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