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开他，接过了御前大太监躬身奉上的茶壶。

看着他尚未恢复，她捏着他的双颊，将微烫的茶水直接灌进他嘴中，他呛得连连咳嗽，泪水满衣。

白镇岳冷眼看着，道：“还仰慕朕吗？”

岚风仰起脸，眉眼灵透，咬牙道：“只要陛下不弃，臣妾愿侍奉一世，至死方休。”

白镇岳觉得荒唐，无所谓的勾起唇角，拍拍他的脸，道：“既如此，朕下午有事，你自回宫去。晚上朕去找你。”

“臣妾告退。”岚风喜上眉梢。

*

勤政殿内，白镇岳面如寒泉。

“冷驰，朕欲封你长子冷峋为战北侯，掌五万兵马，不日前往东北边境。你若无异议，明日早朝教他向朕自荐。”她俯视着座下脊背挺直的老人。

“蒙陛下看重，臣代犬子谢恩，定不辱命！”一把年纪的前朝战神当即跪下，声如洪钟。

白镇岳缓缓转动左手的指环。

几日前，边疆有部族以中原皇帝牝鸡司晨为名发兵骚扰边境，朝中亦有些人蠢蠢欲动，借此机会试探于她。此番举兵，凡是参与犯大武边境者，她要其亡族灭国。打断这帮狗东西的脊梁，再处理朝中那些个不知死活的废物。

往前看尽一切可知历史，女子为帝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从古至今的制度，教这人世的权力分布全不利于她。但无所谓，既当此位，就该有此觉悟。十年内，她必教女子进驻朝堂和军队。届时天翻地覆，黑白异势。天下之局，再没有旁人说话的余地。

白镇岳轻轻笑起来。勤政殿内的几位近臣噤若寒蝉。

*

勤政殿事毕，她应约去找岚风。

眼下已是夜色深重，若非宫灯萤火，伸手不见五指。岚风等在殿门口，亲自掌灯。烛火边他明眸皓齿，国色天姿。

见她来了，他欢天喜地的迎上来。像是白天的欺辱从未发生。

玉龙殿内，帝后对坐床榻。

岚风褪去华袍，轻薄的亵衣松松垮垮，香肩半露，玉一样的长腿半遮不掩。他低目敛眉，向白镇岳靠去。

“不成体统。”白镇岳轻斥，食指抵住他眉心，教他不许再动。

“你今夜要写的述职记录可完成了？拿来给朕看看。”

岚风愣了一下，微微摇头。

除了美貌，一无是处。白镇岳并不意外，她甚至对此人的愚蠢感到久违的怜悯。

“就寝吧。”她说。

芙蓉帐暖，夜烛滴露。

帝后身着单衣，在同一张被子下，睡得井水不犯河水。

突然，岚风翻过身来，双臂撑在白镇岳头两侧，发丝流瀑般罩住她的脸。

“陛下不想做些别的事吗？”他微蹙长眉，泪光盈盈，说完抿住了下唇。

“下去！”白镇岳道。此子不通人事吗？他难道不知自己是个太监？

她声色俱厉，也许有些吓到了岚风。他不说话了，安安静静缩回了他那边的被子里，赌气一样闭上了眼。

见他乖巧，白镇岳满意的侧身将人抱进了怀里，软软的，香香的。很像她幼年养过的一只猫。

依稀记得那猫是哪里来的贡猫，很美很轻很乖，跟着白镇岳没过两天锦衣玉食的日子，就溺死在了荷花池里。又过了两天，她那“意外”把猫扔下水的皇弟也淹死在了同一个地方。他的母妃向白镇岳讨要说法，非说是她为了那只猫杀了弟弟，狠闹了白镇岳和她母后一通，入宫来首次得意了几天。

几个月前，白镇岳登基，那个年老体弱的太妃就被她投诚的母族命人勒死在了宫中。

她的一生，她的爱恨，统统沉没在新帝权柄的辉光下，烟消云散，好像个丑角，好像她生来就蠢一样。

白镇岳无法同情她，却始终对当年宫中的一切心有恶火。

乌七八糟的童年里，弟妹们和猫一样轻飘飘的，母妃们和父皇一样血淋淋的。

母后离开后，她一个人，陪着自己，保护自己，教导自己。一步步如履薄冰，重如千钧。踏万骨，辟新途，走到今天，才发现当年人以为是命数的生离死别如此可笑，无非是无权无势，身不由己。

她已手握至高的权力，必教这世间纲常重塑，造就真正的盛世太平。在这目标下的一切，都不过如此。无不可杀，无不可弃。

她胸口的起伏微微加剧，但即便烛火已熄，仍旧面如平湖。

怀里的躯体柔韧温暖，玉龙殿的香安神静气，白镇岳慢慢哄睡了自己。

待她气息沉稳，怀中的少年突然睁眼，在黑暗中看她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