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陛下。乱臣贼子皆于牢中候审。新任大理寺卿郑大人怕另有隐患,欲审完再杀。”指挥使拱手。
“诏其罪责,斩。”倾巢而覆的叛徒们,有什么可查?又有什么可怕?
天下要她头颅者多如过江之鲫,又能如何?
变革已至,顺者昌逆者亡。
白镇岳想起昨夜与岚风的夜谈。他说后世赞同她之人众多,让她颇有些喜悦。虽然她知道哪怕岚风说后世依旧不认可她,她也绝不会回头。她早已肯定自己所做之事的对错。
“陛下,蓝子藤狱中狂言,自称母族与先后有旧,要见您……”一名太监从殿外来,匆匆匍匐在地。
什么亲族旧识,白镇岳被打断思考,将粗布扔到桌上。无非是那些蠢货见蓝子藤曾是她的驸马人选,便觉他二人或有瓜田李下之嫌,不敢独自处置。
无论有君子之名的阶下囚,还是拥雷霆手段的女皇帝,都逃不脱世人对下半身那点破事的龌龊臆想。
*
午时三刻,天牢。
蓝子藤站在牢房中央,形容狼狈,仪态却雅致。身如修竹,风霜不弯。
“草民蓝子藤,参见镇岳公主。”他拱手,腕上锁链咚咚作响。
“大胆!”
“贼子敢尔!”
见他不跪,侍从们争相表现,纷纷怒喝。眼见狱卒的棍子要打到蓝子藤身上,白镇岳挥手让莲公公领着众人退去。
她开门见山:“你不服朕。是因朕为君无道,还是因朕身为女子?”
“殿下自幼天赋异禀,成年后更是明察秋毫、深谋远虑,乃一代天骄。若您身为男子,当为国之大幸。”
“既如此,尔等乱政全因女子称帝于所谓“理与制”不合。是也不是?”
“非也。单论楼大人与臣之心,您称帝也好,称帝后想做之事也罢,当有千秋万岁名。”蓝子藤勾起唇角,看着她的目光带着真挚的钦慕。
“可凡有变革,必生祸乱。六个月前,您为了登基称帝,杀的天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所诛者不乏为国为民的骁将贤儒。
只因您违天下大伦,以妇人之身登基称帝,这些本该为国尽忠者早早死在了政治争斗里。若非女子称帝,这些本可以避免。只要皇座上还是女子,谁又知这些何时结束?
您将要做的事固然功在千秋,可当下的百姓何辜?以天下为局的变革,无人可以独善其身。当今百姓本可以拥有一位守成之君安享太平,为何要为了英明的暴君、千百年后的正确冒无谓之险?”
白镇岳摇头:“知我所行之道正确,却闭目塞耳,罪我无道。枉读诗书千万卷。”
天下皆黑时,为了“太平”而粉饰太平,则太平不存。
“道不同不相为谋,只论成王败寇。”
说罢,她拂袖离去。
将死者拱手相送。
*
次日午时,皇都市集。
数十个叛臣在刑台跪做一排,静待被斩首示众。
他们自信顺的是天理昭昭、纲常人伦的大道,反的是逆天而行、窃国当诛的妖女。因此哪怕九族俱亡,叛臣们眼中亦不见一丝悔恨。
金乌高悬,撒光辉于这些罪人之身,他们便越发骄傲。楼晏鹤年老体弱,经过一天一夜的折腾,已经昏昏沉沉,神志不清。蓝子藤领着众人朝泰山注目,光刺的双眼落泪,也不闪不避。
此情此景,不似叛贼待诛,倒像英雄就义,有些百姓受其感召,闭目转头,不忍再看。
刽子手却不受影响。十几把刀高高举起,在正午金轮的照射下,于空中形成锋锐的刀光网,嗜血尖利,像是某层地狱的景象浮现人间。
在那可怖之网的笼罩下,蓝子藤不慌不忙,朗朗开口:“愿世间海晏河清,四海承平。” 语罢闭目,这将死之人,竟显出几分体静神闲。众叛臣有样学样,纷纷告慰天地,自剖真情。
不多时,时辰至,行刑官掷下令牌,高喊:“行刑!”
腥风似大雨自身后瓢泼而来,蓝子藤在刀光的掩护下看向皇宫,无声道:祝公主千秋万岁,椒花颂声。
白光一霎,血溅青阶。满地各式各样的头颅滚来滚去。
其中一颗面朝着光,眉眼温润和熙,一如当年与公主隔帘初见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