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圣元女帝御驾亲征,大武的军队很有士气和规矩,断不会像这样畏畏缩缩挤在一处。他们浩浩荡荡,旌旗蔽日,气吞山河。
这样的军队却分出了队士卒围住一群难民,将他们尽数困于人圈之中,十分莫名。
难民们衣衫褴褛,面相枯黄凹陷,已经难以从外貌上辨别来处。但根据战况判断,他们大多来自东澜、北瑶两郡。
听闻叛军从东澜郡起事,一路北进,一路赶羊一样赶着当地百姓随军迁居,却不提供任何衣食住宿。
于是百姓走着走着,就成了难民。一路走,一路死。人浑浑噩噩,家零零碎碎。不觉随军千里,不复人形。
叛军来到北瑶郡外的长河岸。一面与朝廷对垒,一面操练士卒。
难民们没人理会,却已不敢私自离开。于是在干草上、马厩里没日没夜、无声无息的躺着,饿了就咬一咬边上的什么东西,嚼碎了咽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有数百人手持长枪而来,冲着横七竖八躺着的人一顿劈砍。尸体中就站起一些人,跌跌撞撞的跑起来,在有预谋的驱赶中朝长河而去。
江流湍急,浊浪翻滚。气衰体竭的人们掉下去,便像被蛀空的浮木一样坑坑洼洼吐出仅存的活气。
有人掉下去就只剩下了水上几口泡泡;有人全力扑腾着双臂却没什么力道;有人尚算灵敏迅捷,一个浪打来也没了声息……人同血牲,生死无因。不知在祭祀什么神灵。
渡河者昏昏沉沉。死的死,没的没,剩下的人撞大运一样上了岸。僵尸似的摸索喊叫,感觉不到自己是生是死。
于是岸上一时人影凌乱,群声怪异。恍惚间,有“恶鬼”重甲而来,对“僵尸们”推搡打骂,在空中甩着鞭子威慑。
似乎是人间炼狱。
灰暗血红的狱中,天光引渡来一位天女。难民们不曾见过此貌此景,不知是感到震撼还是受到震慑,纷纷仰起脸,张着嘴仰望。
天女眉目如画,英气逼人。她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持着长剑,身如苍松,战袍飒飒。烈阳蒸腾了草木的水分,骏马踏过,将雾气挞起。
于是她自云雾中来,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如同天神临凡。
人群潮水一样分开,为她让出道路。所有的纷乱随之平息。刚刚折磨难民们的一切都消失了,连“恶鬼们”也各自归队。
日光下,万众瞩目的天女开口:“围起来。”
声如惊雷。
于是骑兵策马包围人群,一圈圈缩紧。让衣衫褴褛的难民们人挨着人凑成一堆后,扬长而去。随后,一队步兵绕难民站住,人身形成“栅栏”。
圈起一群“羊”。
御马尚未走到人群前,训练有素的士卒已搭起审判用的临时高台。
白镇岳翻身下马,看着身后垂着头已经被晃晕了的岚风。她停滞片刻,掐着他的腰将人抱下来,放在地上。
岚风依旧摇摇摆摆,只有手黏在她身上不动。于是她叹了口气,将他打横抱起,一步步走上高台。
她将岚风放到御座边上,摆正他的坐姿。自己一撩衣摆,坐在了御座上。将领们流水一样涌上台下的石阶。
晕马的岚风缓过神来,便发现自己身在十米高台。
身边是玉石垒起的御座,白镇岳大刀阔斧的在上面坐着,高不可攀。台下石阶层层分明,分别站着不同军衔的将领,威风凛凛。阶梯下有百万雄兵,气势如虹。
风尘三尺剑,社稷一戎衣。权力在暴力的熔铸下,摧山开海。
他正为眼中宏大的景象恍惚,眼前出现灰扑扑的一群东西。这些东西在士卒包围下挤成一团,似乎在动,又似乎不动。
哪里来的什么玩意儿?岚风有些不解,定睛一看——
思维戛然而止,他目瞪口呆。
岚风在现代睡过桥洞,遭过欺压,遇过疯子,也算见多识广。但即便是想象,他也从未想过会有如此诡异的一幕。
兵强马壮的士卒包围着单薄空洞的人群。这些人的眼睛里没有思维,没有情绪,像一颗颗浑浊的玻璃珠子镶嵌在凹陷的眼眶里,没有一点灵气。
不能他们说站没站相,因为一望过去没有几个立起的人像;也不能说坐没坐相,因为从身到心都被扭曲压缩的人形没有可以描述成句的姿态。
没有蔽体的东西。
像狸奴,像白羊,像猿猴,就是不太像人。
亲卫小声向清醒过来的岚风汇报这些人的来历。
岚风理解了,便无法控制的发起抖。行军的路上,他听说东澜和北瑶虽及不上定远,却也是远近闻名的富有郡城。
尤以百姓喜文善画,人物风流闻名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