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下。”
“是。”
“呵,”见到仇人,少年明显亢奋起来,“陛下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可惜草民不能叩谢圣恩了,真是失敬失敬……”
“其实你说的对。百姓流离失所乃是君王失职之过。若朕是你,亦会对所谓的君王杀之而后快。”白镇岳托起他的脸。
“可惜了,”她看着刺客满是痛恨的双眼,平静如常,“你没能成功。”
锁链哗哗作响,少年目呲欲裂:“贱人!疯子!去死!!!”
白镇岳放下手:“朕注定青史留名,遗臭万年。本该如此,活该如此,绝不‘悔改’。”
“你必然不得好死,我在十八层地狱等你,”少年嘴角咧到耳边,撕裂流血,“我们都在。”
“好,”白镇岳撩了下眼皮,目光复杂,“若真有那地方,自当走上一遭,到时见。”
说罢,她离开牢房。
“下手快些,他并非奸细。”
*
白镇岳处决了刺客,一意孤行的前去安抚难民。左脚刚踏进营地,人群中扑出一名老人。白镇岳遇刺经验丰富,当下便要一掌拍出。却在看到对方的脸时,瞳孔骤缩。
“求陛下垂怜!我儿只是一时糊涂啊!”老人佝偻的像虾,几乎抬不起头。热泪混着泥从她的皱纹中流下。
难怪那少年颇有胆识,原是她的孩子。刚刚还义正言辞的白镇岳内心悄无声息的崩溃。
眼前的老人,姓潭,曾是闻名天下的才女。嫁人后,也是有口皆碑的所谓“好妇”。
白镇岳幼年读过她的诗。遣词造句不似寻常闺阁小词般清丽高雅,反而一派上天入地,翻江倒海的张狂痴傲,让幼年的小公主无比神往。常常抱着潭姬的画像入睡。
如今潭姬垂垂老矣,狼狈不堪。但白镇岳还是一眼认出了童年时的“师父”。
她伸手扶住老人,咽了口唾沫,强压喉咙里的痒意。轻声道:“记得阿姐家中还有女儿?”
“夭夭早没了。”老人自言自语般呢喃,话到伤心处,外事成空。对帝王的垂问没有丝毫诧异。
也是。跌行千里,没食没水,朝打暮骂。五岁的小孩子如何活得下来?
她看着一夕之间家破人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潭姬。冷血的意识到,对方活不久了。骨血里的无情傲慢让她无视了周围的一切,无视了自己刚刚处死对方仅剩的孩子。
“阿姐,”她不合时宜的倾诉衷肠,“我想要翻天覆地。我要让女子入朝,我要让氏族消亡!我要让天下人,拥有前所未有的盛世太平……”
她从未与人如此畅所欲言,激动得眼角发红,滔滔不绝。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繁荣昌盛的一切。
“哈哈哈……”低哑的笑声打断她的沉迷。
白镇岳不解的看过去。潭姬越笑越狂乱,每一条皱纹都刻满鄙夷和嘲讽。
“贱人,”她说,“你不安于室招致天下大乱,有什么脸面为生民立命?”
白镇岳怔楞。
潭姬尖声大笑:“先帝原本待你不薄!先太子原本英明神武!若非你无耻贪婪,弑储登基,天下如何会有今天之乱?
女子……哈哈!女子自有女子之道!难道你白镇岳因此受过什么委屈不曾?百姓供奉你,皇族娇养你,天上地下独一份的贵不可言!而你却得陇望蜀,卑劣至此!
昔年氏族间争权夺位,常杀的血流漂杵,人头堆山!可在你牝鸡司晨致使天下礼崩乐坏前,又有几人将女子牵扯其中?不要说如今的千里流行,纵然逐百姓出城,也没有一次驱逐过女子。
如今天下叛声四起,民不聊生!皆因志向高远,天下无双的圣元女帝罔顾人伦,逆天而行,造下了大孽。你竟还自称要创造太平盛世?要为生民……还是女子立命?滑天下之大稽!恶心至极!哈哈哈哈哈!”
血涌上头顶,白镇岳短暂的无法呼吸。
“不必如此。”她为自己顺着气,暗示影卫不必出现,专注的看着自己幼年的信仰。
“朕确非仁厚之君。也确实对不住各位。但你所言荒谬至极。看在幼年的朕的份上,今天跟你说清楚。当年氏族不杀女子,不驱逐女子,是为了留存自己即将获得的财产,跟礼乐没有半分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