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筷子,从泫然欲泣的美男手里抽回袖子,无可奈何的起驾去勤政殿。
真的,还不如不答应岚风回去找他,这两日直接睡在勤政殿简至少能多睡上一个时辰。
睡眠严重不足的皇帝威严深重,走进勤政殿瞬间所有宫人的脸色都白了几度,噤若寒蝉。她无心在意,挥挥袖子示意可以把人引进来了。
楼侍郎孤身一人,神情冷寂,看上去像是出家前来辞拜帝君。然而高明聪慧如她,怎么会如世人一样将空门当作避世之所呢?只是个样子罢了。楼侍郎深吸口气,跪地起手——
“起来,”白镇岳叫停她的动作,“说,何事?”
“谢陛下,”楼侍郎款款而立,“臣近日有一些事情不明。”看着白镇岳不知喜怒的脸,她咽了口唾沫,侃侃而谈:“身为人臣,原应为君分忧,而不是用自己的烦恼打扰君上。此举不忠于君王,不仁于天下。只是臣自幼仰慕陛下,长大后更是因陛下之故才能入朝为官,得以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臣一向将陛下视为君母,如今郁结在心,实在不知如何是好,求陛下救我。”
“讲。”
“谢陛下恩典。”楼侍郎长揖,泪眼婆娑,神坚气定,一副要慷慨赴死的模样,“臣昔年囿于后宅,虽自负文采,却不能出门做一番事业,只能在书中读一读天下广阔,聊以自慰。后来,陛下开恩科,臣拜别双亲独自赶考,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登得天子之堂。在朝为官,臣做过许多错事,也被原谅过很多次。与同样心怀大志的戚御吏等人相识,也是臣一生之幸。”
话及戚御吏,白镇岳凝神以待。
“这样的自由,这样的臣以为天下女子都会想要,但若果真如此,为什么墨长安会死?”
白镇岳轻笑出声,楼侍郎惶然看着她。
皇帝点点头:“继续。”
楼侍郎闭一闭眼:“我们是不是做错了?如果不是所有女子都想要这样的未来,我们为什么要在人间掀起风波?”
“这话别人说朕信,爱卿说是不是有些荒唐?”白镇岳半睁半闭着眼,一只手握拳撑着脸上。
楼侍郎面色惨白,好半天才喃喃:“可是陛下,若不是真的穷途末路,臣又怎敢冒犯天颜?”
白镇岳看着她,楼侍郎倔强的抬头,眉是眉眼是眼,端正的好像平常见面。只有发白的唇与额角迸发的青筋证明她的怒火与委屈。
——你为什么不帮我们?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对于民间女子立场与想法的困惑。楼侍郎并不是戚御吏,她为之奉献的从始至终都是自己的不甘。闺中女孩的才华催生不甘,不甘催生愤怒,常理来说,她要么在成年后麻木,要么被自己的心火活活烧死。但楼心月运气好,她撞上千古第一次的改命之途。
这个姑娘像匹狼一样咬住自己的猎物,扬起利爪随时准备撕碎碍路的人。
哪怕那些不同意她青云之路的女子真的站到面前,她也会义无反顾的想办法击杀。
所以这柄渐渐开封的利刃在这里向主人质问的其实是:是你想要女子入朝,想要大家一起做为你皇位的基石。女子越强,你越强。
过去女臣和新贵相加,才能够与贵族和簪缨世家分庭抗礼,不能擅动。如今天赐良机,我们抓住了机会,以戚御吏这样的人为代价,要将他们钉死,从此不必如履薄冰。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你为什么不站在我们这边?
戚御吏死了,是件大事。但死去的官员对活人世界的影响会不断渐弱。等到她的能量减少到无法影响林丞相这种级别的人物,这场游戏还怎么玩?
经此一役,他们必然会更加小心,要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下一次机会?
戚御吏白死了吗?
白镇岳斟酌一下,揉揉自己的太阳穴,答非所问道:“墨长安会死,是因为她不该走到她们之间。这世界上的不公,不止男女。墨长安是举人小姐,那些希望她死或者放弃科考的是百姓之女。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她不该指望她们与自己的想法一致,更不能在自己身弱时走进她们中间。”
“基于她们的出身,她们根本就不可能一致。就科考来说,纵然她们的丈夫没有因为女子科考而施以暴力,她们本人也不可能去考试。你认为一旦人间有做官的女子,她们的地位也会上升。她们看到的时,有女子做官,她们这些做不得官的女子在女子之间的价值下降。”
“太久了。”白镇岳抵住自己的额头,“她们被教导指引与女子竞争而活。”
这其实是愚蠢的,毕竟最高位的男子也时刻提防着自己的女性血亲掌权,无论是出于自负的关心还是理直气壮的自私。
但这都不是重点。白镇岳看着楼侍郎不知何时专注起来的神色,满意的歪歪头,压低声音私语似的说:“其实她们也没错。做官的女子使所有女子的地位上升是需要时间的。或三年,或十年,甚至更久。在这期间,这些无法科考的女子,依旧要以婚配为生。而你们的存在,必然会导致她们的婚配价值下降。”
“每个朝代都有这样的人,”楼侍郎漠然,“怪她们运气不好。”
白镇岳从御座上起身,踱步到她面前垂首。
“所以爱卿你看,纷争才是这些事情永恒的主题,但这不是裹足不前的借口。所有女子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所处之位,必然会各有主张。只是我们的力量更强。”
楼侍郎抬头,撞进皇帝戏谑冰冷的双眼。
那双眼在说——你也该懂了。皇帝、女臣、民女,注定不会有完全相同的想法。因为先天的立场不一。而作为臣子,你不能、不该要我站在你那一边。
下不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