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狸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她身上。她紧张得手心冒汗,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她低着头,盯着自己光着的、沾着灰尘的鞋子,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艾斯鼓励的话语在她耳边回响,但她需要一点时间来鼓起勇气。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小狸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要不要抬头做些反应,紧张得尾巴尖都开始发麻的时候——
“喔!!!!!!”
一声震耳欲聋的欢呼,如同爆炸般在甲板上炸开!
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几十个不同嗓音汇聚成的、充满力量和热情的洪流。声音之大,几乎要掀翻帆布,惊起远处桅杆上停驻的海鸟。
“欢迎来到莫比迪克号!!!”
“小妹妹别怕!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艾斯这家伙承蒙你照顾啦!这小子一定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我的天!真的长着猫耳朵和尾巴!好可爱!”
“怎么这么瘦啊?!艾斯你是不是在那边虐待人家了?!没给人饭吃吗?!”
欢呼声、笑闹声、善意的调侃和问候声瞬间如潮水般涌来,将小狸淹没。那些目光里的好奇和探究并没有消失,但此刻,全都化为了毫不掩饰的友善和欢迎。一张张粗犷的脸上绽放着真诚的笑容,眼睛里没有丝毫她熟悉的厌恶、恐惧或猎奇,只有纯粹的热情和接纳。
小狸愣住了。她茫然地抬起头,环视四周。船员们正朝她挥手,有的在鼓掌,有的在吹口哨,有的直接拿起手边的酒碗朝她举杯示意。气氛热烈得像是在庆祝什么盛大的节日。
那种预料中的排斥、审视、疏离……完全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滚烫的、几乎要将人融化的暖意。
艾斯松开她的手,改为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往人群的方向轻轻推了推,脸上带着自豪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别紧张,他们都是我的家人,也是你的家人了。来,我给你介绍。”
他指向离得最近的一个高大男人——那人围着围裙,梳着牛排头,手里还拿着一把巨大的、闪着寒光的菜刀,他似乎受了伤,身上还缠着绷带,但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正用力朝小狸挥手。
“这是萨奇,我们船上的厨师长,厨艺超棒!你以后想吃什么都可以找他,他会给你开小灶的!”艾斯的声音里带着促狭的笑意。
萨奇哈哈大笑着走过来,想要拍拍小狸的头,但看到她那对紧张竖起的猫耳,手在空中顿了顿,转而拍了拍艾斯的背:“臭小子!终于把你念叨的小姑娘带回来了!小狸是吧?我是萨奇!别听艾斯胡说,不过想吃什么尽管说!包你满意!”
小狸看着萨奇热情的笑脸,看着他手里那把夸张的菜刀,迟疑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小声说:“……你好。”
“这位是马尔科,”艾斯又指向另一个走过来的男人。那人有着金色的朋克头,戴着眼镜,气质沉稳,嘴角带着淡淡的、似乎永远睡不醒的笑意,“他是我们的一番队队长,也是船医,医术超级厉害。你有任何不舒服,都可以找他。”
马尔科走到近前,推了推眼镜,目光温和地落在小狸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尤其是在她过于消瘦的身形和苍白的脸色上多停留了几秒。
“呀嘞呀嘞,看起来需要好好调理呢,yoi。”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慵懒尾音,但不让人觉得敷衍,“欢迎来到莫比迪克号,小狸。以后请多指教。”
小狸看着马尔科平静温和的眼睛,心里的紧张又散去了一些。她能感觉到,这个人的目光里有专业性的评估,但没有任何让人不适的审视。她也轻轻点了点头:“请多指教……马尔科先生。”
“叫我马尔科就行。”马尔科笑了笑。
接着,艾斯又拉着她,走向其他聚拢过来的船员们。
“这是比斯塔,世界顶尖的大剑豪!他的胡子很酷吧?”
比斯塔捋了捋他精心打理过的八字胡,豪迈地大笑:“小姑娘!欢迎!以后想学剑术可以找我!不过艾斯可能会吃醋,哈哈哈!”
“那是乔兹,钻石乔兹!全身都能变成钻石,超级坚硬!”
乔兹沉默地点了点头,巨大的身躯像一座小山,但眼神很温和。他朝小狸伸出那堪比小树干粗的手臂,手掌摊开,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颗小小的、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的透明石头——看起来像是某种宝石的原石。
“欢迎。”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像岩石碰撞。
小狸看着那颗漂亮的石头,又看看乔兹诚恳的脸,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过来。石头触手温凉,表面光滑。“谢、谢谢……”
她一个一个地认过去,听着艾斯用熟稔又带着骄傲的语气介绍着他的家人们。每一个名字,都曾经出现在他讲述的故事里,如今变成了眼前鲜活的笑脸。花剑比斯塔,钻石乔兹,布拉曼克,库利艾尔,金古多,哈尔塔,水牛阿特摩斯,斯比多·基尔,佛萨……
每张脸上都带着真诚的欢迎。每双眼睛里都没有她害怕看到的情绪。
一种奇妙的、不真实的感觉渐渐取代了最初的紧张。温暖,像逐渐漫上沙滩的海水,一点点浸润她冰封太久的感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尾巴尖,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放松,不再紧紧缠绕小腿,而是轻轻垂落下来,尾梢小幅度地、试探性地晃了晃。
最后,艾斯牵着她,穿过了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向了甲板中央,那如同定海神针般端坐在特制巨椅上的身影。
越靠近,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就越强。那身影太巨大了,像一座真正的小山,投下的阴影几乎能将好几个人完全笼罩。小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刚刚放松一些的身体再次绷紧。她握紧了艾斯的手,指尖冰凉。
艾斯感觉到了她的紧张,侧头对她安抚地笑了笑,用口型无声地说:“别怕。”
他们在巨椅前停下。艾斯抬起头,望着上方那张威严慈祥的脸庞,声音里带着发自内心的尊敬和一种近乎炫耀的自豪:
“老爹,”他说,每个字都清晰有力,“这就是小狸。”
白胡子缓缓低下头。
那一瞬间,小狸感觉自己仿佛被一片移动的山影笼罩了。阳光被遮挡,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巨大的身躯带来的不仅仅是视觉上的冲击,更是一种源自生命层次的无形威压,沉甸甸地落在肩头,让她几乎想要后退。
但她强迫自己站定了。她仰起头,努力挺直了单薄的脊背,蓝色的猫瞳对上了白胡子垂下的视线。
那双眼睛……并不像他的身躯那样充满压迫感。相反,它们异常温和,带着历经沧桑后的通透和宽厚,像暴风雨过后平静深邃的海面。此刻,那双巨大的眼睛里清晰地倒映着她渺小的身影,里面没有审视,只有温和的打量和一丝淡淡的好奇。
“咕啦啦啦……”
低沉的笑声从白胡子的胸腔里滚出来,像远方的闷雷,带着海风般的浑厚和暖意,震得人胸腔共鸣。
“就是你救了我这个冒失的儿子吗?小姑娘。”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沉稳的鼓点,敲在人心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小狸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指甲几乎要掐进艾斯的手掌里。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狂跳,耳朵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但她仰着脸,没有移开视线,勇敢地迎接着白胡子的目光。
这个人是艾斯最尊敬的人。是这片大海上如同传奇般的存在。是……他称之为“老爹”的人。
她用力吞咽了一下,润了润干涩的喉咙,然后,很轻,但很清晰地,点了点头。
“……是的。”她的声音有点发紧,但努力维持着平稳,“艾斯他……是很好很好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简单,甚至有些笨拙,没有任何华丽的修饰。但里面蕴含的肯定和珍视,却明明白白。
白胡子又笑了起来,笑声更加洪亮愉悦。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小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却敢独自跨越世界、此刻明明紧张得尾巴毛都炸开了却还要努力挺直脊梁的猫耳少女,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
他朝小狸伸出那巨大的手掌。
手掌摊开,掌心宽厚,纹路深刻如沟壑,上面布满了各种陈年伤疤和厚茧。那手掌大得几乎能将她整个上半身都包裹进去。但这个动作并不带有攻击性,更像是一种邀请,一种展示。
“丫头,”白胡子的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像最深的海底传来的回响,“你很有勇气。”
他的目光扫过小狸因为穿越而显得狼狈的衣着和消瘦的脸颊,又看了看她紧紧握着艾斯的手,继续道:
“不仅救了我的儿子,还有胆量独自跨越世界来找他。”
他的语气里带着赞许,也有一丝长辈式的关怀。
“既然来了……”
他顿了顿,巨大的手掌依旧摊开着,悬在离小狸不远不近的半空。他看着小狸那双清澈得如同最纯净海水的蓝色眼睛,看着那里面交织的紧张、期待、不安和一丝深藏的渴望,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真正开怀的、慈祥的笑容。
那笑容驱散了所有威严带来的压迫感,只剩下纯粹的温暖和接纳。
然后,他问出了那句足以改变一切的话。
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了突然安静下来的甲板,传入了每一个竖起耳朵倾听的船员耳中,也重重地、不容错辨地,敲在了小狸的心上:
“小狸,你愿意做我的家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