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着艾斯讲过许多关于这位“爷爷”的故事——拳头像炮弹一样厉害,笑声能震破屋顶,看似粗犷却心思细腻,是海军里的传奇人物。此刻亲眼见到,小狸内心除了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源自艾斯描述的亲近感。
见两人依旧只是沉默地对视,气氛丝毫没有缓和的迹象,小狸撇了撇嘴,决定不再折磨自己。她自顾自地转过身,朝着吧台后面那个真正的、一直努力缩着脖子降低存在感的酒保挥了挥手,声音清亮,打破了凝滞:
“那个!麻烦您,请给我一个最大的、有好多好多颜色的冰……冰淇淋巴菲!”
酒保如蒙大赦,赶紧点头,钻进后厨忙活去了。
小狸转回身,重新坐好,左看看眉头微蹙、嘴唇抿紧的艾斯,右看看好整以暇、但眼神深沉的卡普。她不明白,这两个人,一个想见,一个大概……也是想见的吧?为什么费了这么大力气见了面,却只是像两块石头一样干坐着,什么都不说?
她百无聊赖地晃了晃悬空的小腿,脚尖轻轻踢着桌腿,发出细微的“哒哒”声。身后的尾巴也从斗篷下探出来一点,尾尖无意识地、小幅度地左右扫动着,拍打在椅子腿上。
很快,酒保端上了一个堪称“巨无霸”的彩虹巴菲。也无暇顾及僵持的两人,小狸自顾自幸福的享用起来。
卡普早就深知自己这两个孙子的犟驴脾气——路飞是明着犟,艾斯是闷着倔。指望他们谁先开口打破这种僵局,恐怕能坐到天亮。看着眼前这个自顾自吃得开心、心思单纯写在脸上的小丫头,卡普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决定,战术转移,从看起来最好说话的这个小家伙入手。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刻意摆出和蔼可亲的长辈表情,目光落在小狸身上。
“小丫头,”卡普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甚至带着点笑意,“老夫我没记错的话,你叫小狸,对吧?”
突然被点名的小狸愣了一下,连忙放下勺子,手忙脚乱地想要擦掉嘴角沾上的一点奶油,结果越擦越花。
“是、是的,卡普先生。”她声音清脆,努力让自己显得礼貌得体。
“嗯”卡普点点头“老夫我看到过你的悬赏令。啧,拍得可不怎么样,没本人一半好看。艾斯这个不让人省心的臭小子,在外面到处惹是生非,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照顾他了。”
这句突如其来的、带着长辈式感谢的话,让小狸瞬间慌了神。她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没有没有!卡普先生您太客气了!真的没有!”她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拔高,脸颊也因为不好意思泛起了淡淡的粉色,“一直都是哥哥在照顾我!”她的眼神纯粹而诚挚,没有丝毫作伪,“是我……是我一直在给他添麻烦才对……”
“哥哥啊……”卡普拉长了语调,慢悠悠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意味深长地、带着明显揶揄地,转向了旁边从刚才开始就身体僵硬、耳朵尖开始不受控制泛红的艾斯。
然后,卡普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嘴角咧开一个近乎恶作剧的、属于老顽童的灿烂笑容,声音洪亮地补充道,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艾斯紧绷的神经上:
“看起来,老夫我之后,说不定还有机会,听到更亲近一点的称呼呢?比如……爷爷?哇哈哈哈!!!”
“爷爷!!!!!!”
艾斯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脸颊、耳朵、脖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开一片滚烫的赤红,连雀斑都快被淹没了。他羞恼交加地低吼出声,音量几乎要掀翻酒馆低矮的天花板,一只手“啪”地拍在桌面上,震得小狸的巴菲杯都晃了晃,里面的冰淇淋山岌岌可危。
他瞪着卡普,眼神里充满了“求您别说了”的窘迫和咬牙切齿,却又在对上爷爷那双充满戏谑和了然的眼睛时,底气莫名地泄了一半,只剩下无处发泄的羞臊,烧得他坐立难安。
爷孙之间那种因身份立场而生的厚重隔阂,似乎被这带着亲昵色彩的玩笑冲淡了一丝,气氛,终于开始流动起来。
卡普见好就收,大笑着拿起酒保适时送上的一大杯麦酒,咕咚灌了一大口。艾斯也慢慢坐了回去,脸上的红潮还未完全褪去,他有些狼狈地抓起自己的那杯,猛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似乎也浇灭了一点脸上的燥热。
僵局打破后,爷孙俩之间的对话总算得以继续。虽然依旧心照不宣地避开“海贼”与“海军”的立场对立,避开那些可能会引发争执的敏感话题,但至少,能像寻常家人久别重逢一样,聊一些近况,说一些琐事。
艾斯说起莫比迪克号上的日常,说起白团又和哪个不要命的海贼起了摩擦,说起厨师长研究出了什么新菜式,说起伙伴们又闹出了什么笑话。卡普则吐槽着海军本部的文书工作多么烦人,抱怨大人物们又干了什么蠢事,说起战国元帅的头发好像更少了。
话题断断续续,有时会冷场,但总有人会把它重新接上。酒杯空了又满,麦酒醇厚的香气混合着冰淇淋甜腻的味道,在昏暗的角落里弥漫。
小狸开心地吃着她的巨型巴菲,每尝到一种新口味,眼睛就会幸福地眯起来。艾斯则很自然地扮演起了“照顾者”的角色。他一边和卡普说着话,一边眼神的余光始终留意着小狸。
看到她鼻尖蹭上了一点白色的奶油,他伸出手,拿起桌上粗糙但干净的纸巾,侧过身,轻轻帮她拭去,动作温柔又自然,看起来已经无比熟悉。
卡普手里端着酒杯,看似豪迈地喝着酒,听着艾斯说话,但那双历经沧桑、锐利不减的眼睛,却将对面两个年轻人之间所有的互动细节,都一丝不落地收进了眼底。
他看着艾斯的动作有些唏嘘——那小子自己吃饭都经常狼吞虎咽、搞得一片狼藉,此刻却能有这样的耐心和细心,去擦拭一个小姑娘脸上的奶油渍。
看着这一幕幕,卡普心中某个柔软的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他仿佛透过眼前的艾斯,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在风车村被他用“爱之铁拳”追得满山跑、倔强又孤独的黑发小男孩。时光荏苒,当年那个浑身是刺、不知该如何表达爱与被爱的小家伙,已经长大了。
长得如此挺拔,如此耀眼。
也长得……如此温柔,如此会照顾人了。
卡普端起酒杯,仰头将剩下的麦酒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滑入喉咙,却压不下心头翻涌的热意。
他在心里,对着某个早已逝去、却仿佛仍在耳边大笑的混蛋老友,默默地说:
罗杰啊,老伙计……你看到了吗?
艾斯他……真的长大了
比你这个只知道追寻自由、把烂摊子丢给别人的混蛋老爹……
卡普的嘴角,在酒杯的遮掩下,微微向上扯了扯,那是一个混合着骄傲、欣慰、以及一丝淡淡释然的弧度。
……强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