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嘉阳虽然是个科举不第的落榜书生,然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他考试没成功,却在梧桐街的花街柳巷里振聋发聩。
早起,还是那蜡头,他敲梆子是一行当,整条街点灯收蜡也得他管,梆子敲出去,回来能顺道收蜡,忙一晚上了,又是吃酒,又是瞧人发酒疯的,脑袋也沉,身上挂着个收蜡头的布袋也沉,晃晃悠悠的,一头撞上了一户门脸儿前的高杆子。
这种杆子一般都是贴着墙,拿东西扎在墙上的,它不能站地儿,上头有幌子,衙门口来查,它得收起来,所以放的也不是很稳当,蜡头撞一下,杆子就斜着倒了,砸下去那地儿是张门板,活络的,这块儿没用上,虚虚放在那儿,砸中,门板应声滑地上了,这铺子的前门脸儿豁出个口子来。
蜡头一抬头,吓得嗷嗷叫唤,“妈呀,娘啊,靠他奶奶!”口不择言了,不知道骂什么好。
眼前挑梁上头坠着个人,两条腿都散了,脖子系留着,吊死在那儿了。
看第二眼,这人他认识,昨晚一起吃的酒,这还是个念书的,穿的不咋滴,像个穷书生,但拿钱出来买酒挺阔绰的,掏兜有一两银子呢,把酒馆大堂的散座都请了,喝的醉醺醺的,人不赖,看自己晚上敲梆子落,还跟着一道呢。后头这人发酒疯,自己就跑了。
昨晚还好好的,怎么就吊这儿了呢?
蜡头,既害怕,又惋惜,认识不认识的,这是个大活人呐。
“兄弟,兄弟。”蜡头从地上爬起来,围住吊着这个,转半圈,喊他,看应不应,要不说他能做蜡头呢,胆子小的干不了这行。
吊着这个没说话,这昨晚吊上的,都死透了,身后斜对角巷子里钻出来一道声:“好啊你,王赖孩儿,你杀人啦!”
巷子里这位挑着扁担,扁担上挂着扎绳,这位是送柴的,附近有户昨儿个就跟他要柴火,说是等着早上做饭,钱早给了,让他早起就挑过来,不用敲门,放门口就成,门口有狗看着呢,丢不了,这位是送完柴,拐回来的。
喊这一嗓子,是这俩有仇,之前还打过架,俩人争蜡头这差事,送柴这位没抢过,怨恨在心,一直就想着报复,今儿个可碰上了。
蜡头吓一跳,“杀,杀,什么杀人,你甭鸭子乱说。”指自己,再指挑梁上这位,说话都磕巴,“我,他,我也是刚瞅见。”
送柴的不听,清嗓子,伸长了脖子叫:“杀人啦,打更的王赖孩儿杀人了啊!快来瞅,快来看啊,杀人了啊!”跟唱大戏似的,喊了几句。
跟前住着的几户都出来看,天玑营的巡兵也过来的及时,这一班兵才从酒楼里出来,领头的捕头也喝大了,早起冲了点儿风,这会儿觉得自己万丈豪情,天底下不平的事儿,他都能管。
一听见杀人啦,带着哥几个,风风火火就过来了,先把现场围住,把检举的和被检举的都拿下,再打发个酒气淡的回去报上峰,地方衙门也得通知,京都城虽然有地方衙门,但长宁街这块儿挨着朱衣巷,朱衣巷那块朝廷大员们住的地儿,巡防归天玑营,连带着附近的治辖也是天玑营在地方衙门之上。
捕头醉眼惺忪,看吊着的这人,怎么看怎么熟悉,这衣裳昨儿见过,腰窝子上那俩大脚印儿都能对上自己的鞋,捕头还伸脚,赖好比了比,然后心一横,朝着自己的脸,‘啪啪’两巴掌。
他也认出来了,死这位昨晚在镇远侯府闹过,还被弟兄们当贼给抓了,交由镇远侯府处置。结果,人死这儿了。虽跟自己无关,但昨晚吃了人侯府的酒,得有个解释,两巴掌把脸扇红了,待会儿上峰问起来,天儿冷,吃两杯暖暖身子,也是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京都城,天子脚下,出了人命官司,还是在长宁街上,说是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死个人都不为过,这得是个大案子。
查吧,先查这死鬼,徐嘉阳如今在京都城也算有一号的了,衙门口的打听到梧桐街,姑娘妈妈们哭了一抱,徐先生的词卖的贵,但人很仗义,都是陷在泥沼里苦命人,拿千金去求他一首词,他给写,没钱了捧着自己的苦楚上门儿,人家也有白送的叫你唱。
有不少姑娘走投无路,正是唱了他写的曲子,才得苟延残喘,给自己挣出条能活命的路,几家琴楼的花娘们感其恩情,写了悼词互相传唱,传着传着事情就闹大了,不知叫哪个多嘴的嚼舌头,给学到天家跟前儿了。
为此,下朝后,特意将镇远侯父子俩叫到御前,敲打一番。
镇远侯从轿子里下来,脸色黑的就能洇出水,沈涿溪跟着父亲身后,也是一眼不发,爷俩到家就先去了四知堂老太太屋里。
老太太这儿姑奶奶正伺候着吃药呢,姑奶奶这几日也是格外的孝顺,从前不曾有过的乖巧,如今也都做得了,大夫人、二夫人俩儿媳妇反倒被晾在一边,闲闲无事,一个被老太太点名儿让带着姑娘们在厢房抄佛经,二夫人则是家里小的那个还病着,从早到晚两头跑,也没个清闲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