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气笑了,起身去掰她的手。
两个手腕被温热的手指圈住,她却不动如山地哼曲,俩人较了会儿劲。
他们挨得有些过于近了,她捂着耳闭着眼,他看了片刻,忽然手一松,却还虚虚拢着那纤细手腕:“你这么发自肺腑,句句不离她,不会是在吃醋吧?”
虽是虚拢,但她突然觉得手腕温度蓦地升高,傅茵甩开并送上一个大白眼:“你娶十个,娶一百个都跟我没关系,我巴不得你早点凑够三千佳丽,别来烦我就行。”
以为自己是什么香饽饽,还想叫她也同那鱼儿一样,与别的女人抢食么。
李添亦闭眼点头,笑。
一种看似很认可你,但处处透着意味不明的笑。傅茵被他笑得心里有些发毛,放下茶杯:“你查我父兄的事查到哪个地步了?”
李添亦笑意收敛。他走到书案另一边,“我就是来问你,你可知,傅将军是否通晓萆乌文。”
傅茵一愣。
阿耶常年镇守边关,对许多异族文字都有涉猎,她曾也看他写过萆乌文。
李添亦靠在书案边,沉默下来,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傅茵心头一紧,绕到他面前,“你什么意思?”
李添亦看着她,“我之前说,战前近半年,你阿耶的亲信频繁接触西域,且有银钱往来。”
“我之前也说了,出入西域就一定是勾结吗。”
“那你说,朝廷明令禁止官员私下与域外通商,外贸自有互市监负责,需要他一个武将越俎代庖打什么交道?”
一沓纸被按到书案,“你以为那些弹劾全都是空穴来风吗。”傅茵忙不迭伸手去拿,一张张翻过去。
几乎都是票据副本,还有几张她看不懂的萆乌文,萆乌文后附着译过来的汉文。
原本是两封信笺,内容大致是商议银钱从何处转运更便捷。汉文是李添亦的笔迹,萆乌文……是阿耶的笔迹。
“不可能。”傅茵斩钉截铁,“定是有人构陷阿耶。”
“我亲自核验过账目和往来文书,”李添亦打断她,“我也在陷害他吗?”
傅茵猛地站起来,“万一呢,你为了得到詹太尉支持,伙同他们构陷我阿耶,好打压我们傅家。”
李添亦眉头微蹙,“你能不能把人往好地方想想。”
“那你们怎么不把我阿耶往好处想。”
傅茵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哽咽:“我阿耶生前为大延征战无数,走了还要被你们这样污蔑编排,你们有没有良心!”
她说着,积蓄了许久的委屈,连同连起被软禁在此的憋闷,终于决堤,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既然认定我们是罪臣,那你们杀了我好了,反正我已经从忠良之后,变成罪臣之女。”她用力推他,“你走。”
李添亦站在原地,任她推搡,没有动。
屋内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
过了好一阵,李添亦才开口:“现在也只是找到这些证据,往来账目和人员记录确实存在,但尚未定论傅将军真的投敌叛国。”
傅茵紧咬着牙,不想再流出泪叫他看轻,可眼泪就是这般不争气。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抬手,犹豫片刻,还是拍了拍她的背,“好了。”
“有什么新情况,我会告诉你。”他顿了顿,“首先你自己都不相信傅将军的为人,别人又怎么会信?”
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低低的抽噎。他又交代了几句关于她在别苑安住,勿要外传消息的话。
傅茵转过身,鼻音浓重:“你走吧,我要自己想一想。”李添亦静立片刻,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书房,门被轻轻带上。
身子慢慢滑坐到冰凉地板,火苗跳跃,可她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过了许久,她才抬起头,眼睛红肿。
手边有本旧书,虽然年头久远,但被保存得很好,她抽过来,翻开。
这是小时候,阿耶途经江南带给她的,里面讲的是南方风光、人文地理,还穿插着许多有趣的小故事和生动的插画。
那时看完这本书,她就心心念念想着要亲自去看看。
后来有一次,阿耶去益州办事,真的把她带上了。虽然益州并非她想象中的江南暖地,但那一路的见闻,迥异于平京的景致,让她大开眼界。
从那以后,她就爱上了看各种地志杂谈,向往着书里描绘的广阔天地。
刚才李添亦拿的那一堆“账目证据”里,涉及最多的就是扬州,还有几个商行名字,其中数万河商帮汇款最多,足足给出二十七万。
傅茵撑着身子起来,把她还记得的名字和金额都誊抄下来。
方才情绪比较激动,此刻再看,那些条目逻辑清晰,环环相扣,似乎确实找不出破绽。
可她就是不信。她不相信那个会给她带大延各地趣志的阿耶,会做出背叛家国的事情。
现在,她也开始不相信李添亦了。
她想自己去查,去弄清楚真相。
可是,如今困在这方寸之地,连这别苑都出不去,一切行动都掌握在别人手中,她能做什么。
她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自己近二十年来养尊处优的一切,诗词歌赋,礼仪规矩,在真正的困境面前,是如此无力。
这高墙之内,她快喘不过气了。
尤其是在他也成了别人的夫君之后。
傅茵蔑笑一声。
她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