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的草,此刻那片绿茵已被烤成焦黄短茬,瓷盆底下也是乌漆麻黑。
常辛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立刻上前,小心将那盆焦草拿起,捧到李添亦面前。
一盆几乎失去生机的草,他沉默片刻,伸手接过,“回宫。”
平京城外码头,晨雾笼起。
傅茵和青骊跳下马车,付清了车资。岸边停泊着一艘中型航船,船桅高耸,船工们正在做启航前的最后准备。
这是青骊之前多次出门采买,早已打听好并预定下的。她们仔细计算过摆渡时间,选择了这艘最早离开平京的客船。
傅茵站在船舷边,脚下江水流淌,平京的轮廓在视野中渐渐模糊。
她的第一次出走顺利得超乎想象,几乎是念头一起,便不顾一切地实施了。
原来那座困住她这么久的城池,逃离起来,耶并非想象中那般铜墙铁壁。
前路是完全未知的,去哪里,如何生存,如何查证父兄之事,如何寻找那位亲生母亲,一切都是迷惘。
但奇怪的是,傅茵心中并无太多恐惧。其实不可预知的未来,远比在那冷宫别苑一眼望到尽头的结局要好上千百倍。
凉凉的江风吹拂着发丝,都是自由的气息。
船身轻轻晃动,缆绳收起,船帆缓缓升起。航船破开平静的江面,向着下游,向着广阔的前路,驶去。
李添亦回到东宫,将焦草放在窗边,径直到书案前,铺开平京周边河道舆图。
“水路。”
指尖点在平京码头,“立刻调遣快船,沿沣水下游追查今晨所有离港客船货船,一艘不许遗漏。”
常辛领命:“是。”
“等等。”
李添亦从书架取出一卷小小的画轴,这是当初让他选太子妃,画师为傅茵绘制的画像,虽不够传神,但勾勒出了大致眉眼。
“尤其注意西行船只,让追查的人仔细比对,老弱也不能略过,还有,不得伤她。”
东宫令牌和太子手令让命令以最快的速度传下去,不到一个时辰,几艘轻捷快船便驶离码头,顺流疾驰而下。
傅茵所乘的那艘客船,正不紧不慢地驶在江心。两岸青山缓缓后退,春光洒在江面,波光粼粼。
突然,后方传来急促的桨橹破水声和威严的呼喝:“前方客船,停船受检。”
船老大和乘客们顿时一阵骚动,不敢不从,几艘官船迅速靠近,手持兵刃的官兵利落地跳上甲板。
“官爷,这是……”船老大陪着小心。
为首的校尉亮出令牌:“奉命搜查要犯,所有人,原地站好,不得妄动。”
官兵们展开画像,开始逐一核验船上人员,江水滔滔拍打船身。
一名官兵走到一个角落,目光落在一个用头巾包头的女子身上。
“你,抬起头来。”官兵厉声道。
女子迟疑了一下,缓缓抬起头。官兵捏着画像仔细比对,觉得深邃眉眼似乎有些相似。
但再看,却发现这女子鼻梁更高,眼窝更深,瞳孔颜色也更浅,明显是个胡人,与画像上的中原女子终究有别。
他皱了皱眉,挥手,“不是她,下一个。”
胡人女子连忙低下头,拉好头巾,缩回到同伴身边。
仔细的搜查将近两刻钟,官兵们几乎将船舱翻了个底朝天,核对了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和每一张面孔,却一无所获。
校尉脸色难看,质问船老大:“开船后,可有人中途下船?”
船老大仔细回想,忙不迭地回答:“有有有,船开出约莫一个时辰后,有一对姐妹在望江驿上岸,说是上错了船。”
望江驿,这个渡口不在主航道上,往来多是附近乡民和短途商贩,管理松散。
“她们什么模样?”
船老大努力回忆:“都穿着挺普通的衣裳,一个青的一个黄的,俩人还提着个挺沉的包袱。”
校尉不再多问,立刻下令:“调头,去望江驿,通知沿岸关卡,严查两名结伴而行的年轻女子。”
官兵们迅速撤离客船,快船调转方向,逆流而上,朝着来的方向疾驰而去。
客船上的人虚惊一场,议论纷纷,都猜测着官府到底在抓什么穷凶极恶的要犯。
傅茵哪在什么望江驿。
她们脚一沾地,片刻未停,立刻寻到渡口另一侧,登上另一艘即将启程的客船,驶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她不仅想到了一步,还想到了第二步。
她知道哪些渡口容易躲避盘查,知道主航道之外还有哪些支流小路,那些被李添亦嗤之以鼻的消遣,此刻却成了她规划路线的底气。
“娘子,我们接下来去哪?”青骊问。
最先那艘是西行客船,但她中途临时改了主意,现下这艘是南下方向,傅茵站在船头,江面辽阔,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扬州,我们去找陶司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