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香料这东西，材料贵工艺细，得先找几个可靠的匠人试一试，他问：“这方子是你们自家的，旁人都没有？”

傅茵点头：“这方子是父亲生前心血，他过世前叮嘱过，不能随意示人，舅舅舅母看自然无妨，只是若要请匠人试制，还望舅舅找个信得过的，莫要把方子传出去。”

她说得委婉，半分不像防人，倒是求人帮忙看护珍贵东西。

这个外甥女比他想象中要有主意得多，不是只会躲在人后哭哭啼啼的小姑娘。

他说那便先安排人试试，看能不能做出成色稳定的货来。

夏夫人更是拉着她的手说：“你放心，你舅舅做事最是稳妥，不会叫你吃亏的。”

心虚被暖意盖住了些，她笑了笑：“多谢舅舅。”

走出花厅，傅茵回头看了一眼。

夏谨拿着那块香饼和夏夫人低声说话，她看了一瞬，转过身，沿着回廊往东厢房走去。

对不住了詹良娣，若有时机，她定会将收益和名号一并还给她。

夜渐深，东厢房里只剩下傅茵一人。她将那块香饼掰了一小块，放进案上的小铜炉里。指尖捻着那碎屑，犹豫了一下，又捻回来一点。

詹蕴芝送了她好些，但她走得匆忙，值钱东西带了不少，这些零零碎碎的反而落下了大半，剩下这点，用一点少一点。

火绒擦亮，引燃香粉，白烟从炉盖的镂空处升起来，笔直地往上。傅茵托着腮，看着那缕烟慢慢散尽。

同样的香烟从铜炉升起，在午后光线中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了才能闻到那股清冽的茶香。

詹蕴芝坐在窗下，手里翻着书。

宫里日子比想象中安静。

嫁进东宫有段时日了，太子殿下待她不能算好，也不能算不好，吃穿用度样样不缺，晨昏定省从不苛责，偶尔见面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

可这份客气底下，她看得出来，是毫无波澜的疏离。

每回她一进宫，太后变催促她早些添个小皇孙，可太子从不在她这里歇，夜里的事自然也无从谈起。

好在詹蕴芝对此也并不上心，不来也好，乐得清闲。

她每日读书、写字、调香，东宫的藏书比詹家多得多，尤其是那些杂书，以前想看还要偷偷摸摸，如今倒是光明正大了。

从前觉得嫁进东宫是天大的事，真进来了，发现也不过是换一个地方看书罢了。

菱蔓端了一碗莲子羹进来，放在她手边，欲言又止，詹蕴芝没抬头，翻过一页。

菱蔓站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良娣，过几日便是殿下千秋了。”

“怎么。”

“您如今是东宫唯一的内命妇，总该表示表示，”菱蔓斟酌着措辞：“旁的也就罢了，您亲手做的香不是最好么，若是绣个香囊，殿下日日佩在身边，日子久了也念着您的好的。”

翻书的纤指顿了一下。

香囊。

这种东西，送给心上人，或是闺中密友，是心意，送给一个她毫无兴致，对她也毫无兴致的人做什么呢。

菱蔓见她没应，也不好再说，放下莲子羹悄悄退了出去。

太子千秋，天不亮东宫便忙了起来。

李添亦寅时起身，着太子冕服，先往皇帝寝殿拜贺，又往皇后宫中行礼，待回到东宫时，天色已经大亮，百官已在丽正殿前按品级列好，见他升座，齐齐山呼。

午时是宫中赐宴，宴席设在两仪殿，帝后在上，太子在侧，其余皇子公主、朝臣命妇依次而坐。

詹蕴芝着礼服，站在命妇队列的前排，行礼，贺拜，退到一边。

一切都有定式，不需要想，身体自然会做，她偶尔抬眼，见李添亦坐在上首，神色淡然地接受朝贺。

詹蕴芝坐在前排位置，面前的菜一道道端上来，又一道道撤下去，她吃得很少，每一口都合乎礼仪，不紧不慢。

席间有歌舞，丝竹声盈耳，裙摆旋转，金钿闪烁，詹蕴芝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那人从前在这样的场合里，坐在比她更高的位置，穿着比她更重的礼服，被更多的人注视着，她是什么样的。

以她的性子怕是坐不住的，大约是面上端着得体的笑，心里已经把这一套繁文缛节骂了千百遍。

詹蕴芝觉得有些好笑，唇角翘了一下，又被自己吓了一跳，赶紧垂下眼，端起面前酒盏轻轻抿了一口。

她这是怎么了，从前她不会这样想的，大家闺秀，出嫁从夫，安分守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会生出这样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