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他睁着眼,看着帐顶模糊的纹路,忽然觉得今天这一整天,最让人不安的不是百官朝贺,不是帝后垂训,而是她那双在烛火下亮晶晶的故意问“要干嘛”的眼。
……
傅茵睡觉虽然爱熄灯,但不习惯关严窗户,在傅家在东宫,后来在陶宅,如今在泾州也不例外。
银白的月色从缝隙间漏下,在床前铺成细细一道光河。她侧躺着,面朝那道光,看久了,眼睛有些发涩。
新婚夜后他们过了一个月井水不犯河水的日子,他来宜春殿的次数掐手指头都数得过来,一共三回。
新婚夜算一回,初一十五按规矩各来一回,其余时候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傅茵觉得这样挺好,但好归好,无聊是真的无聊。
东宫的书房重地,门口站着侍卫,她路过都要被多看两眼,更别提进去了。藏书阁倒是可以去,可里头那些不是圣贤经典就是前朝史书,翻开一页就想打哈欠,翻到第三页眼皮就开始打架。
她想找几本有趣些的,翻了半天,最生动的描写是“某某上书言事,言辞恳切”,连个狐仙鬼怪都没有。
进宫请安倒是比闷在东宫里强些,还能看看御花园花开了没有,宫人有没有换新衣裳,而且太后和皇后待她还不错,说话和和气气的,赏赐也不少。
只是这日请安,两位长辈拉着她的手,话里话外,最后绕到了一个不曾涉猎的新话题。
“添儿年已弱冠,东宫至今无有所出,你是太子妃,要多为殿下分忧才是。”
“夫妻和睦,方能家宅安宁,你平日多体贴体贴殿下,莫要太过拘谨。”
傅茵坐在那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心里却在想:您二位不知道,您那位好孙儿,新婚夜自己说的“休息”,他要是真有什么毛病,那也是他自个儿的事,跟她可没关系。
她当然没好意思把这话说出口,更不敢说她同李添亦根本不熟,那所谓的夫妻和睦根本无从谈起。但这些话说出来,太后和皇后也只会怪她这个太子妃不够好,勾不起太子的兴致。
只是太后拿她们家说事的时候,她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说什么傅家世代忠良,你阿耶兄长在前线浴血厮杀,你在后方也要为皇家绵延子嗣,方不负圣恩。
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阿耶杀敌和她生孩子有什么关系,杀敌是拿刀砍人,生孩子是……
回东宫的路上,她坐在辇车上,越想越觉得这事荒唐。
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对这事是什么态度,说有所谓吧,她跟他真的不熟。两个完全不熟的人,被关进一间屋子里,要做那种事。
她想着那个画面,觉得就像把一只猫和一条鱼同时放进一个盆里,然后叫它们相亲相爱,还指望它们生出个小猫鱼来。
说无所谓吧,他也跟她不熟,两个人都吃亏,那就等于谁都没吃亏。
至于什么女子清白最紧要,她就不懂了,都是肉长的,凭什么女子的肉就紧要些,她觉得男子的肉才该金贵呢,毕竟吃得多,养起来多费粮食。
从宫里回来那天晚上,李添亦来了,这是这个月第四回。
太后和皇后大概也敲打过他了,不然他怎么会这么勤快。
他进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个女官,那女官规矩行完礼,就退到殿外候着了。
傅茵看了一眼门,心情十分复杂。
今夜他们得歇在一张床上,门外那个女官要记录他们是否“和睦共寝”,太子和太子妃每月至少要同寝几次,女官要在起居注上记一笔,证明东宫有在努力造人。
这个规矩简直匪夷所思,如果她和太子真想干什么,门外站着个人,他们真的能做得出来吗,那得多大的胆子多厚的脸皮啊。
她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就打了个寒颤。
沐浴更衣之后,她穿着寝衣坐在床沿,这是他们第一次躺在同一张床上,新婚夜他睡的是外间的榻,初一十五他来的那两回也是各睡各的。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帐顶发呆,他也躺下来,两人中间隔着一道宽宽的缝。
他伸手去熄灯。
“先别熄。”她忽然开口。
他手停在半空。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别熄,大概是觉得灯一灭,黑漆漆的,气氛就更奇怪了。
他又把手缩回去,两人就这么躺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那边有些悉悉索索的动静,像是在翻找什么。她偏头看去,见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方手帕。
她借着灯光看,他把自己手指刺破了,正在往手帕上按血。
傅茵忽然就不紧张了,甚至还有点想笑,她小声:“其实你没必要这样。”
他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她继续说:“嬷嬷告诉过我,女子第一次不一定都会流血的,有的人会,有的人不会,跟是不是清白没关系……”
说不下去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件事说得既不尴尬又清楚,越说越觉得舌头打结,索性闭嘴。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他把手上的血抹完,将那方手帕叠了起来,搁在枕边。
“你懂得真多。”他说。
语气不咸不淡的,听不出是夸还是损,倒是傅茵听了这话,小火苗窜上来了。
什么叫她懂得多,他都把手刺破了,还往帕子上按血,那不是比她懂得更多吗。只不过他懂的都是些歪门邪道,她懂的才是正经知识。
她鼓了鼓腮,侧过脸看他:“你懂得真少。”
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烛火映在他脸上,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眼睛在光影里闪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有人会这么跟他说话。
“你说什么?”
“我说你懂得真少,”她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笃定了许多:“嬷嬷教我的,没人教过你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脸转回去了。
傅茵以为他要生气,等了片刻,听见他说:“睡觉。”
灯亮着,怎么睡。
但是现在这气氛,叫他灭灯好像不大可能了,从他身上跨过去好像也不大好。
傅茵闭上眼。
平京的烛火,泾洲的月光,同时在眼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