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掀开一条缝，风吹在脸上。

初夏的风带着暖意，从田野间穿过来，拂过鬓发钻进领口，把闷在车厢里的那点昏沉吹散了些。

傅茵趴在车窗框，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田野和树影出神。

其实他让她背书，她也不是背不出来，她看过的那些杂书游记，故事大多记得清楚，哪座山有什么妖怪，哪条河有什么传说，随口就能讲出一大串，讲得活灵活现，连詹良娣那样温温柔柔的大家闺秀都听得两眼放光，船上那些走南闯北的商客也愿意给她递铜板。

可惜他要的是咬文嚼字，是“某水出某山，东北流注于某水”，是“某国在某州几千里，其俗某某”，一个字不能多，一个字不能少。

那还有什么意思，晒干了的菜叶子，水分都没了，嚼在嘴里一点滋味都没有。

她才不背呢。

讲故事的本事是天赋，傅茵从小就会。

阿耶还在的时候，她最喜欢晚上溜去书房，缠着阿耶给她讲边关的故事，阿耶讲的那些她听一遍就能记住，第二日就添油加醋讲给兄长听，讲得兄长一愣一愣的，问她是不是偷偷跑去边关了。

再后来在船上，她把那些故事讲给旁人听，有人听了会笑会叹会抹眼泪，那种感觉比背书有意思一万倍。

也就李添亦一点品味没有。

他大概从来不知道她讲故事是什么样子，当然，他永远也没机会知道，讲给他听也是浪费口水。

路两边的景色渐渐变了。

和平京直下扬州不同，那时候一路都是水乡泽国，河道纵横田畴平整，村庄稠密。

往西走，地势渐渐高起来，偶尔经过一段山路，能看见远处层叠的山影，在薄薄的雾气里若隐若现，路边偶尔闪过赶路的行人。

离家时舅母给她们带足了金银细软，盘缠上倒是不愁，住店打尖都挑中等偏上，路上还买了许多零食解馋。

青骊说娘子这哪像逃难的，倒像是游山玩水，傅茵笑，心里却清楚得很，游山玩水的人不会像她这样，吃着蜜饯都尝不出甜味。

她心里放不下的事太多了。

出来这么些日子做了什么呢，去扬州，寄人篱下，靠陶信璋的庇护过了几天安稳日子。

去泾州认了舅舅舅母，算是了却一桩心事，可阿娘还是没找到。

去万河商帮跟掌柜虚与委蛇说了好些半真半假的话，搭上了线，可蛛丝一吹就断。

至于查阿耶的案子，她什么也没做成，去万河是为了查阿耶和西域的往来，但掌柜那边她还没来得及深挖，查案的人就来了，吓得她连夜跑了。

什么都没有查到。

从平京逃出来的时候，她以为凭着冲劲和看过的几本书就能闯出一片天地，可真出来了才知道，外面的世界不是书里写的那样。

她现在都不确定这一趟出门，到底是来查案，还是来满足自己那颗不安分的心。

路倒是走了不少，事情却没办成几件，如今连扬州都待不下去了，只能往更远的地方跑，越跑越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山影重重叠叠，一层一层地往远处推，灰蒙蒙的看不太清楚。

驿站前后两进院子，前院供人歇脚打尖，后院拴马喂料。

主仆二人到的时候前院已经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围着几张粗木桌子。

最显眼的是靠窗那一大桌人，高鼻深目，有的留着浓密的胡须，有的剃了光头只留一撮顶发，衣裳也跟中原不同，色彩鲜艳，腰带上的银饰叮叮当当。

桌边堆着几口箱子，箱角包着铜皮，看起来结实得很，院外空地还拴着十几匹骆驼，或卧或立，嘴里嚼着草料。

胡商。

傅茵在书上倒是见过不少关于西域商人的记载，但亲眼见到还是头一回。

青骊也盯着那边看，看了一会儿，凑过来压低声音：“娘子，他们眼睛跟你还挺像的。”

傅茵抬眼看了那桌胡商一眼，非常不满意这个结论：“哪里像了？”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青骊又端详了一下，肯定地点点头，“像。”

傅茵撇嘴：“我阿耶阿娘是正经中原人，我才不要和他们像。”

青骊缩了缩脖子，不说了，傅茵继续喝茶，目光却不自觉地又往那边飘。

那些人的中原话虽然带着点腔调，却依旧流利得很，跟店小二点菜问路一点不含糊。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看起来二十出头，生得浓眉大眼，他正跟同伴比划，说得眉飞色舞，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旁边一个年长的大约不惑之年，比起来安静得多。

店小二端着一大盘羊肉从那桌路过，被那年长的拦住问了几句话，又放了行。

傅茵把点心吃了，喝了两口茶顺下去，站起来走到那桌胡商旁边。

那年长的抬起头，目光落在她眼上，微微一顿，随即露出个和善的笑容：“小娘子有事？”

“你们带的这些东西卖不卖？”傅茵指了指桌边那几口箱子。

年长的胡商看了年轻的一眼，年轻人立刻站起来，笑嘻嘻把箱子打开。

里面摆着各式各样的东西：银制酒壶、镶彩色石头的匕首、羊毛织毯、还有几串珠子，颜色花花绿绿的，她一个都不认识。

年轻人拿起一串珠子递给她：“这都是从很远的西边来的，佩在身上驱邪避病，娘子挑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