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什么事,本来就是出来逛的,去看看无妨,不过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不看也无妨,她想了想,“罢了,回吧。”
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风吹过来,把巷口的一片黄叶吹起来,打了个旋,又落下去。
傅茵把窗台上那几片枯黄的叶子拨下去,指腹蹭了蹭叶片上的灰,把窗户轻轻合上。
青骊把门闩推上。
两人在屋里作贼一样转了两圈,最后傅茵在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牛乳,端起来喝了一口,压了压心里那股说不上来的慌。
青骊在对面坐下:“娘子,你说那些都是什么人?”
傅茵放下杯子,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午时街上就有人传了,说城里来了好几个中原人,坐马车,穿官袍,还有侍卫跟着,排场不小。
闾那这地方不算大,来来往往的商队多,但一下这么多中原人可不多见,消息传得快,不到半个时辰,半个城的人都知道了。
她当然不会觉得那是追她的人,追她的人要能从平京追到闾那,那得是多大的毅力。
她从扬州到闾那走了两个月,骆驼骑吐了好几回,换了三拨向导,中途一群人还差点在戈壁迷路。追她的人要是也有这份毅力,她认了,真的认了,别说抓她回去,她主动跟他们走,请他们喝酒,敬他们是条汉子。
青骊在旁边小声说:“娘子,可我们也是千里迢迢来的。”
傅茵撑着下颌蔫巴巴,“我是逃命,追我的人是公干,公干的人哪有这毅力,你见哪个当官的放着舒服日子不过,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追一个死人。”
青骊想了想,好像也是。
可道理是道理,慌是慌,傅茵喝完那杯牛乳,到窗边从缝里往外瞄。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只花猫蹲在墙头舔爪子,她把缝又合上了一点,转身对青骊说:“今日不去说书了。”
“那铺子呢?”
“铺子也关了,休息一天。”
“不是说好今日要讲新故事的吗,上回那个书生的故事讲到一半,好些人等着听呢。”青骊还挺担心她的营生。
“让他们等着。”傅茵往椅子上一坐,翘起腿晃了两下,“反正也不差这一天,我先看看情况,他们要是待几天就走就好,要是长住——再说吧。”
青骊看点了点头,出去把铺子门关了。
来这里时间不短了,从跟着胡商商队抵达闾那算起,已经快一个月了。
她本以为到了西域就能离真相近一些,可真的到了才发现,真相这种东西,不是靠走路就能靠近的,萆乌她去不了,中原面孔太显眼了,一过关卡就会被盘问,就算混进去了,人生地不熟,语言又不通,能查出什么来。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前些日子,她跟老图喝酒,老图喝多了,话就多了。
他说萆乌那边有个大商队,专门做转手贸易,从中原进货,运到萆乌,再转卖到更西边的几个小国。但是一看就不是正经生意。
老图说他们那边的商人就是不如闾那的规矩,傅茵又给老图劝一口酒,问那个商队叫什么。老图含混地说叫黑水什么,一下就睡过去了。
傅茵第二天就去找阿史那,阿史记性好得很,她一说黑水,阿史那就想起来了。
“黑水旗,萆乌那边一个挺大的商号,专门做转手贸易的。”
傅茵问他知不知道这个商队跟中原哪个商帮有往来,阿史那想了想,说:“万河吧,万河跟萆乌那边好几个商号都有往来,黑水旗是其中一个。”
傅茵没再问了。
回屋之后,她把那些线索在脑子里拼了一遍。
黑水旗给万河汇了一笔钱,数目不小,后来闹翻了,阿耶的事不是空穴来风,那些人不是在凭空诬陷他。账目是真的,钱也是真的,但阿耶在这中间扮演了什么角色,她也不知道。
但她有了新的方向,查黑水旗。
黑水旗在萆乌,她去不了,但黑水旗既然做转手贸易,一定会走固定的线路,闾那到萆乌有好几条商道,其中最常用的一条要经过一个叫鸦谷的地方。
那地方在闾那和萆乌的边境上,算是中立地带,两边都有商队在那边歇脚做买卖,她可以从那边下手,去跟跑那条路的商队打听,也许能问到黑水旗的事。
有了目标,她心里反而踏实了。
她和青骊就在闾那暂时安顿下来。租了间小铺子,前头做买卖,后头住人。
她和商队熟,拿货也方便,缺什么跟阿史那说一声,下次来的时候就带上,铺子里卖些小杂货,针头线脑,干果蜜饯,都是从商队那里进的。
说来好笑,她当初在船上讲故事是为解闷,顺便换几文钱买零嘴,到了闾那,没想到这也是一门生意。
本地人爱听故事,中原的故事对他们来说新鲜得很,什么狐仙鬼怪才子佳人,听得如痴如醉。后来她学了些胡语,听的人越来越多。
常来听书的老人说,她讲的故事跟他们这边的都不一样,傅茵心想,那是当然,你们这边讲来讲去都是英雄打妖怪,哪里比得上中原的故事多。
她还给自己取了个胡名,叫飒弥,鹰的意思。
鹰飞得高,看得远,不像她,飞了这么远,还是看不清楚前面的路。
青骊这个小丫头,在扬州的时候觉得化不化名无所谓,反正没人认识她,到了闾那,身边全是高鼻深目的胡人,她反倒也要取个名字,不能让她一个人有胡名。
傅茵被她逗笑了,翻了半天书,找了个词——阿依。
绿色的,生命的。
傍晚,傅茵靠在窗边,青骊在铺子里盘货,一样一样地数,数完了,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在傅茵身边。
“娘子,”她说,“也不能这么一直闭门吧,那些人总不会一直待着不走吧?”
傅茵把目光从胡杨树上收回来,“不急,先观察两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