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蕴芝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不要告诉他你见过我,不要告诉他我还活着,不要告诉他我在哪,什么都不要说。”
其实傅茵也觉得自己挺过分的,人家特意来寻她,她连个原委都不解释,直接就让人帮她保密了。
詹蕴芝沉默了片刻:“我不告诉他。”
“真的!”
“真的,我出来的时候谁也没告诉,殿下和常统领都不知道,连我的贴身侍女都没说。”
傅茵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青骊,”她转头喊了一声:“温壶酒来。”
桌上有个小包袱,里头尽是一些蜜饯干果,傅将军倒出一把杏干,推到詹蕴芝面前,“你喝过这里的酒吗?”
詹蕴芝轻轻摇头。
“闾那的酒跟中原可不一样,你等会就知道了。”
西域的葡萄酒是深红色,甜中带涩,后劲还大。傅茵来这边之后倒是常喝,已经习惯了,詹蕴芝没怎么喝过,第一口下去呛得咳了两声,拿袖子掩着唇,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慢些,这是马□□葡萄酿的,有些烈。”傅茵把酒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给她倒得少了些。
詹蕴芝拿细绢擦了擦嘴角,又端起碗来抿了一口,咽下去之后皱了皱鼻子,傅茵又把小包袱往前推了推:“吃点东西垫垫。”
酒过三巡,话也多了起来。
什么平京的新鲜事,什么闾那的集市,什么一路走来的风光,詹良娣撑着脑袋晕乎乎,说等下回去,未央定要吓一跳了。
“詹娘子,你读的书比我有用,未央这名字真好,比青骊的名字好听。”虽然青骊也是傅茵自己给起的。
青骊在旁边听见,不满意哼了一声,詹蕴芝赶紧说青骊也好听,她说错了,青骊这才满意,过去给两人添酒。
酒喝得慢了,话也说得慢了,窗外天色暗下来,屋里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在风里晃来晃去。
詹蕴芝趴在桌上,脸枕着胳膊,眼皮已经在打架了。
傅茵把酒壶里最后一点酒倒进自己碗里,一口闷了,站起来,拿了件长袍披在詹蕴芝身上,詹蕴芝动了一下,没醒。
傅茵看了她几息:“走。”
包袱已经重新叠过,整整齐齐系好了口,青骊挎在肩上,两人轻手轻脚绕过桌子,走到门口。
傅茵拉开门。
门外站着人,且不是一个人,是一圈人。
月光下人影憧憧,将后门口这巴掌大的地方围得严严实实,当先那人身形高大,腰间佩剑,月光将他的脸照得轮廓分明。
常辛看着傅茵,傅茵看着他,傅茵是慌,常辛是震:“太子妃……”
傅茵僵在原地,用尽浑身力气才没让自己夺路而逃:“常统领。”
声音干巴巴的,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别来无恙。”
常辛犹豫一下,也道:“娘子一切可安好?”
“安好的安好的。”傅茵答得倒是快,脚下却一点站不住,总想着往别的地方走。
她常说书的酒铺店主站在人前,看见傅茵,眼神躲躲闪闪,大约是常辛逼了他带路的。
旁边还有个穿着浅碧襦裙的小娘子,她倒是有气势得多,傅茵隐约觉得有点眼熟,似乎就是詹蕴芝那个常带在身边的,名字很好听的侍女。
“这大晚上的,你带着这么多人在巷子里站着不冷吗,你,呃,你们要不要进去坐坐,我去给你们烧壶热水。”
她说着就要拔腿:“青骊,走走走,咱们招待招待。”
“让开。”
自然不是常辛说的。
声音是从队列后传来的,火把的光开始移动,队列从中间劈开,侍卫们往两边退,常辛也回过神来,垂下眼退开半步。
火光先照到肩,接着是侧脸,最后他整个人暴露在火光里。
他穿着鸦色的窄袖袍,头发束着,没有戴冠。
傅茵忽然庆幸自己刚才没喝太多,她平时能喝半壶,今晚只喝了两碗,剩下的都劝给詹蕴芝了。
面上随带了点酒意,但不至于脸红脖子粗,衣裳虽然沾了灰,但也不算太难看。可就算这样,她这个样子也实在不适合久别重逢。
久别重逢应该是怎样的,傅茵在书里看过,自己说书也讲过。要么是相拥而泣,要么是执手相看泪眼,要么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说不出口。
但那是书里,她此刻的真实处境是,裙子沾了灰,头发散了半边,手攥着门框,身后是呼呼大睡的詹蕴芝和一个挎着包袱目瞪口呆的青骊。
他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
火把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短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