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琥珀的酒液在油灯下泛着暖光,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诶,你们怎么找到这来的?”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他把酒杯放下,“给了店主钱,自然就说了。”
什么叫跟她一样。
傅茵不服气,他这意思肯定是说她单纯说她傻呗,她哪里单纯了,她这一路从平京跑到扬州,扬州跑到闾那,换了多少交通用具,编了多少个身份,骗了多少人,她要是单纯,这世上就没有不单纯的人了。
但她懒得同他吵。
他开始问她:“什么时候来的闾那,从哪条路过来的,路上走了多久,同行的是哪些人。”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她一个都还没答,他已经问到下一个:“你之前在扬州?”
这倒是问对了,傅茵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到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得意弧度。
她把垂在腰间的那根细银链拿起来,甩啊甩。
“没想到吧。”她显摆:“你的人刚一露面我就认出来了,第二天我就跑了。”
李添亦看着她,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且牙根发痒,“你还笑得出来。”
干嘛不笑,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他派了那么多人,她从东宫跑到傅府,从傅府跑到扬州,从扬州跑到泾州,从泾州跑到闾那,到头来他还是没抓住她,这不该得意得意吗。
傅茵把自己的酒杯端起来,也喝了一口,笑得越来越开,还轻轻晃起脑袋来了。
他盯了一会儿她发间轻晃的珠链,移开眼。
“你在扬州怎么藏那么久的?”他又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很:“找陶信璋去了啊。”
细银链在指间转来转去,在灯光下一闪一闪,“是啊。”
她语气也轻飘飘的:“陶司马人可好了,给我安排住处,什么都安排,而且他的宅子我想进就进,想出就出,不像有些地方,连个自由都没有。”
他哼笑一声:“你一个姑娘家,住外男家里,的你觉得合适吗?”
他似乎是不为别的,同老父亲教养闺女一般,又如长兄训妹,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傅茵手里甩着的银链子啪地落在桌上,“怎么不合适了,我与陶司马是清清白白的朋友,朋友相助有什么不合适的。”
她继续。
“倒是你,”她鄙夷地上下打量他一番:“深更半夜往我一个刚休了夫的姑娘家这儿跑,合适吗?”
他自动忽略了那几个字,正儿八经道:“是詹蕴芝的下人说她不见了,我才找来,你以为我是来找你的?”
是这样啊,她还以为他是专门来堵她,以为他从常辛那里听了什么消息一路追到这,原来不是。
原来他只是来找詹蕴芝,走到门口才知道她在这,所以刚才她从门里探出头来看到他站在火光里的那一刻,他也才刚看到了她,那一下大概也把他震得不轻。
她心里忽然平衡了一些。
但平衡归平衡,话不能输。
“哦——”她把尾音拖得长长:“那殿下真是辛苦,大半夜为了找自家良娣,跑到这乌漆麻黑的小巷子来,真是夫妻情深,感人肺腑。”
他一双桃花眼半垂着眼睫,唇角下坠,微偏头,颇是无语凝噎。
她歪着头,用那种“你奈我何”的表情继续:“当然了,你不错,信璋哥哥更不错,我离扬州的时候,他还特意让厨娘给我做了好多点心带着,我一路上吃着点心想他,想他这个人怎么这么好呢,我走了他也不怪我,也不到处抓我……”
他看着她把那根银链子在指尖绕来绕去,绕得他眼烦:“行,他那么好,改日我就把他调到边关来。”
傅茵皱着脸歪头,一脸离谱:“你有病啊。”
“我这不是帮你吗,”他翘起一条腿,靴尖朝着她的方向,语气懒洋洋:“调一个离你近的地方,不好吗,省得你日日夜夜想他想得睡不着觉。”
这人怎么这般心中不宽广,傅茵瞪着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冲到嗓子眼的火压了压。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想什么就要得到什么,也无需顾忌旁人。”她把“旁人”咬得重。
他听懂了,他当然听得懂,她说话就是为了让他听懂。
“在别苑的时候,我问你要不要见陶信璋,你说不要。”他抬起眼看她:“结果假死跑了这么远去找他,傅茵,我以前没发现,你心思这么深呢。”
“哈!”傅茵一拍桌子,笑声又脆又响,把桌上酒杯里的酒都震得晃了晃:“少以己度人了,你自己想娶詹良娣,还成天说不喜欢不喜欢的,结果转头就迎人家进宫,我走的时候你们怕是刚办完喜事吧。”
刚说完,她忽然就觉得有点荒唐,又有点神奇。快四个月,从平京到扬州,从扬州到泾州,从泾州到西域,走了这么远的路,绕了这么大一圈,怎么又绕到这上面来了。
她跟他说来说去,说的永远都是这些事。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我说了,那是父皇的决定。”
“你父皇的决定是决定,我的决定就不是决定吗?”
傅茵嗤一声:“李添亦,我告诉你,我决定要走,我就要走,我决定要找信璋哥哥,我就找,不行吗。”
大概是跑了这几个月,心跑野了,从前在东宫她再跟他吵,也不敢把“你父皇”和“我的决定”这种诛九族的话放在一起说。
可她此刻坐在这里,窗外是闾那的月,桌上是西域的酒,她忽然觉得那些要守的规矩离她好远。
虽然规矩本身现在离她很近。
不过李添亦不曾有多动怒,他盯着烛火看了一会儿。
“那你决定要和我一起做戏,为什么出尔反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