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窗下那把椅子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靴尖点着地面微微晃,手里捏着一枚碧色的玉扳指。
不知什么时候从她铺子里摸的,在她那堆杂货里算是最值钱的那一档,他把它套在大拇指上转了两圈,又取下来,举到眼前对着日光看,无聊得紧。
他听见门响,偏过头来看她,一手撑着下颌,整个人歪着,姿态散漫得很:“哟,回来了。”
那语气既不是质问,也不是招呼,尾音往上挑着,懒洋洋的,像丈夫在等市井谋生的妻子回家。
傅茵被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这个念头恶心了一下,飞快地把它按了回去。
她在屋里扫了一圈:“青骊呢?”
“让她沽菜去了。”他把玉扳指套在拇指上转了半圈,“你院里没什么吃的,她说不买菜你晚上要饿肚子。”
傅茵把背篓往桌上一搁:“她是我的人还是你的人,你这么使唤她。”
他看她一眼:“我的人你不也使唤得挺顺手?”
话音刚落,门外跟进来的那两个侍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单膝跪地,低垂着头请罪。
他挥了挥手,侍卫无声地退了出去。
“酒醒了?”
傅茵睫毛颤了一下。
明明知道她昨晚没醉,那碗水是她自己端着喝的,靠在他怀里的时候脖子僵得像木头,连假装打鼾都装不像,他还非要问酒醒了没。
她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醒了。”
其实她有点怕他再问昨晚那个问题:你决定要和我一起做戏,为什么出尔反尔。
她不想被他逼着回答,于是决定先发制人:“你怎么到这来了?”
他松了松眉心,靠在椅背里:“通商,昨晚詹良娣没跟你说过。”
说是说了,跟闾那把断了几年的路重新走通,有鼻子有眼的,像是真的。
傅茵“哦”了一声,没有多问,他不想说的事,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都不会说。
“詹良娣呢,你回去没为难她吧?”
“我为何要为难她?”
傅茵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来气。
他对詹蕴芝就是“为什么要为难她”,对她呢又是软禁又是派人盯梢,差别对待得也太明显了。
“那你为难我。”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接话,但嘴角松了一下。
日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指尖,把那截翠绿照得像一汪活水。
“你就没想问的?”
傅茵把背篓里,东西拿出来放进抽屉,没回头,“我问了你也不会说。我做什么要白费口舌。”
背后没有声音,她把抽屉推上,转过身来。
“你问都没问。”
傅茵靠在桌沿,两只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往后仰:“我想知道什么你不清楚?你要是愿意告诉我,我谢谢你,你不说,那我再试也没用。”
李添亦静静看着她。
她明明想知道,想知道她阿耶的案子查到了哪一步,想知道那些账目到底是真是假,想知道他手里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东西,但现在倒是反将一军,搞得像他求着她知道一样。
“好啊,我告诉你。”他懒洋洋抱臂:“我同詹良娣只是名头上的,没有旁的什么。”
傅茵整个人从桌沿上弹起来,眼睛瞪圆了,声音拔高了半度:“谁问你这个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冲到嗓子眼的气往下压了压,“我说的是我阿耶的事。”
他看着她炸毛的样子,嘴角松了一下:“好吧。我还当你想知道的是这件事。”
傅茵咬了一下后槽牙,目光从他脸上剜过去。
他靠在椅背里:“傅将军的案子,我离京都交接给了大理寺,该查的他们在查,该审的他们在审。我手上没有新东西。”
他的表情很平静,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躲闪,语气也没有起伏。
“能指望你什么。”她声音并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的耳朵尖得很,听了没有恼,嘴角那根线从松变成往上提了一点:“哟,还指望过我呢。”
傅茵耳朵烧了一下:“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她声音闷闷的:“我指望的是大理寺,是大延的律法,不是你。”